第13章

顾念听到巴彦的提醒，这才惊觉，好像刚才将林樾晾在一旁了。她十分过意不去，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平时我都是一个人来这里，今天也就忘了……”她尴尬地将最后的那个“你”字咽回了肚子。

“忘了什么？”林樾故意装作不解的模样，但见顾念眼中写满歉意，连忙改口宽慰她：“也就是他吃了几块点心的功夫，不算什么。走吧，我们也回去吧。”

听到林樾这样讲，顾念反而越发担心他是真的生气了。她叹了口气，如果是阿珂就好了，一定会故意板着脸责怪自己没有良心，竟然将她晾在一旁，但是自己拉着她的手说几句好话一定就毫无芥蒂了；如果是司徒，估计他当时就会自来熟地和巴彦聊起天来，他们两人联手将自己晾在一旁……可是林樾呢？不太熟诶……顾念这样想着，回去的路上几次偷偷打量着林樾的脸色。

林樾比顾念高了一个头，顾念微微仰视着他，他的脸清瘦得很，下颌骨的弧线收得很紧，有种昂扬的少年感。林樾的余光捕捉到了顾念的小动作，心中一动，却依然不动声色地向前走着。

这时候，庄羽西迎面走过来，一向冷静淡然的她难得地皱了皱眉。林樾也看见了她，伸手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庄羽西也简单地朝林樾打了个招呼，脸上还是淡淡的，完全没有遇见相识的人的自然与熟络。

等庄羽西走过后，顾念终于想到了话题，开口问道：“你和庄羽西也是旧识吗？”

“旧识可不是这么用的。”林樾耐心地纠正了她，解释道，“羽西和子瑜是表姐妹，庄家和我家是世交。小时候在府上见过几面，后来我们几个都要来枫园，庄家长辈就拜托我多照顾一下她们。”

“哦。原来是这样。”

接下来的一路，又是相对无言，顾念叹了口气，和林樾并肩沉默地往前走。他们走到了远香堂和清风堂的分岔路口时，遇见了童哲。他先看见了他们俩，率先摆了摆手打招呼。

“师兄！等等我！”顾念连忙喊住了童哲，朝林樾摆摆手，说道：“那我先走了，正好找师兄有点事。再见。”她说完抱歉地笑了笑，快步朝童哲走去，说道：“师兄，新年快乐！”

“顾念啊，新年快乐……”童哲不明就里地问她，“你叫我等你是要干嘛呢？”

“嗯……”顾念自然是不能说只是因为和林樾这个闷葫芦走在一起太别扭，只好费劲地想着话题：“师兄，你知道新年之后我们要学些什么吗？”

童哲赞许地说道：“看不出来啊，你对学习还挺上心的……”

“也没有啦。”顾念一被人夸赞就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谦虚地否认。

“考试。射箭考试不合格就要被淘汰，不能学新的东西……”

什么？顾念猛地抬头问道：“那……淘汰了是指被逐出枫园吗？”

“不知道，我还从没听说过有人考不过……不过往年也没有听说过有人拿不到银弓，你也留下来了，不用担心。”

童哲的安慰实在是很失败，自从得知还有考核一事，顾念一直心事重重：“原来还有考试，怎么大徐从来都没说过呢？是因为大家都能通过吗？那自己不能通过的话……是不是真的就要卷铺盖走人了？”时间推移，顾念的箭术早已经今非昔比，但是当初满怀憧憬进入银羽阁却只有自己一人空手而出的希望落空的惊惧像是影子一样攫取着顾念的信心。

她这种不安的情绪一直蔓延到沈碧珂回来。沈家的家丁不能进来枫园，沈碧珂拎着大包小包的袋子，火急火燎地从用手肘敲击着门，她大声地招呼：“念念，快给我开门，累死姐姐了！”

顾念听到她的声音，积郁的心情一扫而光，登时从床上弹了起来，小跑着去开门。

“你可算回来了！”

“那是，我再在家待下去，要被我老爹念叨疯了，”沈碧珂将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放，大剌剌地仰面躺在床上，“还是枫园里的小窝舒服啊！对了，你这些天都在干嘛呢？有去练箭吗，我的脱靶小能手？”

“欠打！”顾念佯装恼怒，一边出其不意地伸手挠沈碧珂，一边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回来就不怕我吵你睡觉吗？”

沈碧珂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却十分怕痒，连忙告饶：“女侠饶命！”

顾念说得无心，却偏偏一语成谶。第二天上午，沈碧珂日上三竿才醒过来，眼神还未清明的时候就开始控诉顾念：“念念，你不想我回来也不能用这么凶残的方法吧……新年第一觉就被半夜吵醒，都说新年新气象，我要怎么面对接下来的艰难时光……”

顾念看着沈碧珂眼睛下边淡淡的黑眼圈，愧疚又心疼，向她道了歉，还许诺晚上请她吃最近爱吃的咸香鸡，终于把哼哼唧唧的沈碧珂哄得满意了。顾念换上简便的衣服，说道：“那你再补个觉，我去射场练箭了，回来时候帮你带午饭。”

她轻车熟路地进入射场，挽弓，瞄准，射箭，一次又一次。巴彦从自己的小木屋走出来，看见少女单薄的身躯笔直地站立在那里，眼神执着地注视着靶心，明明是个小孩子，浑身散发的气质却沉稳坚毅得不像个小孩子。顾念练箭以来，的确有很大长进，巴彦虽然没教她多少东西，但毕竟顶着她师傅的名号，看得很是欣慰。

然而等他留意了顾念的几箭后，脸上轻松闲适的笑意便敛去了。依恋几箭，顾念都脱靶了，这已经是许久没有出现的情况了。巴彦看出了她的心神不定：“你今天心里有事情。”

顾念小心掩饰的情绪像是一个刚磨出来的血泡，被这句话猛地刺破了。她收起银弓，双腿盘踞一屁股坐在地上，烦恼地说道：“巴彦，我老是做梦，阿珂说我还会惊叫，可是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我有一段时间没有惊叫了，可是昨晚又吵醒她了……我是不是应该搬出去一个人住？”

“羽族的脑袋生来就很活跃，你爱做梦，正好证明了你是羽族人。”巴彦不以为意地解释道。

“真的吗？”顾念听他这么说，心情轻松了不少，继续问道：“那有什么办法能够控制自己的脑袋吗？我喜欢它活跃，可是我不喜欢它在我睡觉的时候这样，我不想自己经常吵醒阿珂，看她睡不好。”

“你想控制自己的脑袋？”巴彦的神情凝重了下来，语气也十分严肃。

“有办法吗？”

“当然有，羽族人对此钻研颇深，还有人终其一人投入其中……”巴彦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远，但下一秒又回过神来，说道：“但是选择控制睡觉时候的大脑，可能会导致自己睡得深沉，遇上了危险也不能察觉。”他顿了一顿，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主意，“我不赞成你学这个，去找大夫开几剂安神的汤剂，你只是这段时间太累了。”

“没事，反正新年之后只剩下最后一节射箭课了，”顾念故作轻松地说，“一定是因为老是担心射箭脱靶才会这么紧张的……”

“顾念，”巴彦突然出声打断她，神情渐渐凝重起来，说道：“射箭这种小事，你不应该这样为它忐忑不安，心神不定。”

“我……”

“以后，你的世界里，还有有很多要比拉开银弓、射中靶心艰难得多的事情。至于射箭，我的徒弟，一定会过，必须要过。”

巴彦严肃得说完这话便起身离开了，留下顾念怔怔地站在原地。几只灰椋鸟轻巧地站立在苦楝枝头，“唧啾”几声清鸣，像是在回应巴彦留下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