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白崖往事（一）

海风吹过曼特斯的海岸线，海鸥在礁石岩上空盘旋，波涛不断冲刷着海岸，海洋中的腥味也被带到了威利白崖之上。

几个水手在船上拉起渔网，渔网上的线条交接处都被焊上了细小的倒钩，可以轻而易举地划伤捕捉到的猎物。海水被染成了红色。水手们将沉重的渔网拖到了甲板之上，看上去今天收获颇丰。渔网之中两只人鱼在不断挣扎。一个大胡子水手从一旁拿起了鱼叉，细长的尖头瞬间插入了渔网之中，殷红色的血液涌出。雄性人鱼挣扎得更加厉害，还不断发出凄厉的惨叫声，但很快，血液流出的速度放缓了，甲板上也被混合着鲜血的海水浸满，他也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另一个手上画着船锚的水手又举起了鱼叉，他瞄准了另一只一动不动的雌性人鱼。

“等等，”大胡子制止了他，“这条是雌性的，她完整的心脏可以卖个好价钱，别瞎搞，”他又踢了两脚试探到，“你看，已经死了。”

“先别管她。”一个瘦骨嶙峋的水手说着，从木箱里抽出了一把双刃短刀，刀口有些生锈，但是勉强还能用。

“呸，今天上来两条！”大胡子吐掉口中烧尽的烟草卷纸。

“这两条可以卖到好几千块了吧。”船锚水手说着，又戳了戳渔网中的雄性人鱼。

三人合力将覆盖在两条人鱼身上的渔网抛开，这两条人鱼身身上都伤痕累累，大胡子用渔叉刺中的那条雄性人鱼的胸脯上还不断淌出鲜血，但是他早已死亡。

瘦子水手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他抄起短刀一刀刺入了雄性人鱼的背部，沿着他的脊柱线剖开，被划破的皮肤迅速撕裂开来，大胡子在一旁用海水浇灌着他的身体，为了避免在空气暴露太久而脱水干裂。雄性人鱼歪着头躺着，他的左脸浸没在自己的血液之中一动不动，任由水手将他的皮肤一点一点割开。他真的死了。

一旁的雌性人鱼听到了白刃划过骨头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水手的笑声，海鸥的鸣叫和海浪声，唯独没有他的尖叫声，他是真的死了，泪水从人鱼紧闭的双眼中渗出，她用尽全力忍住自己的呜咽。海水流进了她的口中，带来的是咸涩和人鱼血的腥味。

“该死的东西，这玩意儿好沉！”大胡子试图抬起雄性人鱼的尾鳍，“你们过个人帮我下！”他大叫道。

两人合力抬起了鱼尾，大胡子将铁钩刺入了他尾部的两侧，随后拉动一旁的绳索，齿轮哗哗地旋转，死去的雄性人鱼头部朝下被悬吊起来，他的后背已经被撕开了一大道口子，露出了铮铮白骨。

水手们用匕首刮取他的鱼鳞，一个人拿着装满水的木桶收集着，他们还会用小型的弯刀刮去人鱼表皮下的脂肪，这种人鱼脂可以被做成蜡烛，不少有钱人会让它在自己的墓穴之中长明，以此象征着自己的不朽。

雌性人鱼悄悄地睁开了眼睛，她面对着几名工作中的水手，在甲板上缓缓地移动，她逐步靠近船体边缘，挣扎着倚靠在栏杆之上。

少许人鱼的脂肪从水手手中的木桶里渗透出来，漂浮在甲板上的海水和人鱼血之上，结成薄薄的一层油膜，晶莹剔透。

雌性人鱼双手撑起，全身依靠着围栏，她的鱼尾自然地拍打着甲板上的混合物，激起了一点点水花，她望向早已面目全非的雄性人鱼，再也看不见他那同汪洋与天空一色的双眸了。

“操！怎么回事！”水手听见了动静，大骂了一声，他转身看见雌性人鱼侧身坐在围栏之上，手中握着照明用的火把。

“这只怎么还没死！”大胡子又抄起了鱼叉向她冲去。

雌性人鱼并没有惊慌，也没有逃走，她只是麻木地看着向她飞奔而来的水手们，表情呆滞，她的眼中再也不是灵动而充满神秘的海洋了，只是一潭死水。

她掷下手中的火把，火焰接触到了甲板上的油脂，瞬间蔓延开来，火蛇爬满了整个木制渔船，爬上了水手的身体，也爬上了他们的渔叉。

她又一次看向倒悬着的雄性人鱼，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脸，看向他在火中闪烁的白骨和鱼鳞。

“别了，亲爱的。”她轻声呢喃道，倒身扎入了冰冷乌泱的海水里，消失在月亮的倒映和泡沫之中。

“嘿，你醒了啊。”一张棕色的陌生面孔出现在她面前，她惊声尖叫，露出了自己锋利的獠牙。

“等，等等，小心点，你受伤太严重了。”陌生人说道。

人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之上，附近是大片的礁石丛，不远处就是壮丽的威利白崖。

“我发现你漂浮在海面上，就把你暂时安置到这里了。”陌生人边说边往她的鱼尾上涂抹着白色的药膏，“你全身都是伤口，我以为你都已经死了。”

死？她想起他最后的样子。

“别，你别哭。”陌生人惊慌失措，“没事的，你现在安全了。”

安全吗？世界上有安全的地方吗？

“你会讲话吗？”陌生人问道。她点了点头，拭去了脸上的泪水。

“那就好，你的家在哪里？等你好了我看看能不能送你回去？”

“我和我的族群生活在一起，整片海洋都是家。”她说道。

“对，就是你们的族群，最近应该是赶上了人鱼的迁徙，你找到你的族群就安全了。”

没有家，也没有族群了，族群中最后两个可繁殖个体都被捕猎者抓住了，“没有，没有族群了。”她呜咽着说道。

“这…我不能一直带着你。”陌生人说道。

她突然感觉身上一阵刺痛，不由地叫出声来。

“糟糕，你在阳光下太久了。”陌生人抬起右手，手心凝聚着一个紫色的光轮，他吟诵起咒语，一团大到足以包裹住她的海水腾空而起，聚成球形，在半空中摇晃。

“来，进来吧。”陌生人对人鱼说道。

人鱼躺进了大团海水之中，活像个巨大的水晶球，她闭上了双眼，耳朵后面的皮肤不断地张合，在水中呼吸着。阳光穿过海水照射在鱼尾上，她的鱼鳞反射着彩色的光芒，身上的药膏贴合着她的表皮，并没有被海水冲散。

陌生人久久盯着她出神，他似乎沉醉于这海洋中最美的生物。

“我要去找其他的族群。”她突然说道。

“哦，哦哦，好，没问题。”

人鱼低头看着陌生人，过去眼中常含的仇恨仿佛也被海水稀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矛盾的神情。感激？绝不，人类捕猎又屠杀自己这样的生物，将他们拆骨剥皮，变成某个婊子身上的披着的饰品，或是做成坟墓里的长明灯；痛恨？可是眼前的人类又是拯救自己的人，让她成为这片海域最后的人鱼。还是痛恨吧，个体的怜悯不及群体的冷酷嗜血，也救不回死去的生灵。

人鱼心想着，逃开了陌生人的视线，心中充满了愤怒，眼中却饱含泪水，她在巨大的海水球中挣扎。

“你想回到海里吗？”陌生人问道。

人鱼没有看他，只是点了点头。

陌生人又抬起双手，操控着浮空的海水又重新溶回大海里，人鱼在泛着白沫的浪花里扑腾了几下，钻入了汪洋之中，随即又探出了脑袋，倚靠在一小块礁石上，“人类，你叫什么名字？”

“我？”陌生人挠了挠头，“乌桑奇，白崖的乌桑奇。”

夜晚，人鱼随着海豚跃出海面，又一头扎回海水之中；她躺在鲸鱼宽阔的背脊之上穿过鱼群，甚至还与鲨鱼共舞，在珊瑚丛林中寻找水母。她已经远离了白崖和渔民以及捕猎者活跃的海域了，在广阔的海洋中，某个角落或许可以找到另外的族群，或者自己可以去深海里看看，避开阴影中的海女巫，说不定还可以找到传说中的海洋宫殿。她心想着，安慰着自己，又寻找着其他人鱼的足迹，可是一路下来，她什么都没有发现，哪怕是粘满淤泥的贝壳项链都没有看见过。在过去，大海里还居住着许多人鱼的时候，这样的小饰品简直随处可见，挂在珊瑚礁上，埋在海底，年轻的雄性人鱼喜欢送自己喜欢的人鱼这样的小礼物以博取欢心，这也总是奏效。但是这段时间来，这种文明的符号越来越难以寻找，逐渐消失在一层层泥沙之中。

她的旅程变得越来越艰辛，一路上也没有了其他海洋生物的陪伴，独自一人孤身穿梭在海水之中。无论她身处何处，紧跟而来的都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孤独感，她与其他人鱼之间的精神纽带消失了，不仅仅是和自己族群的，她的耳边再也不曾响起其他人鱼的私语，取而代之的是永恒的寂静和沉默。她在大海上徘徊了几日，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海域，最后在一个月圆之夜爬上了大海中央的一座小岛，在海风和月光下失声痛哭，随后便毅然决然地潜入了深海的阴影之中，那里存在着海洋中除自己以外最后的智慧生物，海女巫。

在过去，曾经有雌性人鱼和善良质朴的人类相恋，单纯的人鱼无法抵挡住爱情的诱惑，潜入深海之中和海女巫换取人类的双腿，即使最后得到的是每走一步就如踩在玻璃碎渣上的痛苦，抑或是发现事后已经不再爱她的人类，她们都没有机会回到过去，交易就是交易，和海女巫的交易无法反悔。

人鱼在海崖之下发现了一只海女巫，她独自生活在深海黑暗的洞窟里面，可以控制着一直巨大章鱼，为她寻找食物，和各种各样魔法的原料。

她步入了黑暗之中。

“咳咳，”她轻咳了两声，吐出了几团泡沫，引起了海女巫的注意。

“哦，看看是谁，一只人鱼，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你们了。”海女巫讪笑着，“说吧，你想要什么，是一双美丽的人类双腿，还是想让男人臣服于你，我都可以实现，只要一点点代价，一点点而已。”

“我知道你们的规矩…”人鱼说道，“我来这里也是要与你达成协议。”

“让我听听你的需求。”海女巫似乎很兴奋，手里不停地摆弄着一小段红珊瑚做成的手杖，手杖顶端还镶嵌着一颗晶莹的珍珠。

“我想要怀上一个孩子。”人鱼的语气中有点犹豫。

“嗯？”海女巫似乎有点吃惊，“有趣，太有趣了，你为什么要怀上一个孩子？”

“你没必要知道我的理由，这也不是交易的一部分。”

“嗯..对！没错！这不是交易的部分，原谅我的好奇心。”她摆弄着海草做成的纸张，来回查找这什么，“那么我们现在就先来确认下你要付出什么。”她嘴里又发出咯咯的笑声，“嗯…嗯…我想要你十年的寿命，不不不，我要你容貌，不，不对，不是这个，嗯…”

“你想好了吗？”

“等等，等一下，我有的东西太多了，想不出有什么有趣的条件。”海女巫飞快地翻动着自己手上的本子，寻找着自己还未曾拥有的东西。突然，她停了下来，看着人鱼双眼放光，“哦！我想到了，咯咯，哈哈，这真是个有趣的条件。”

“什么？”

“你所要付出的代价是，嗯…你的代价是，一段命运。”

“一段命运？”

“没错，一段命运，不过不是你的，你所剩下的命运已经不多了，所以作为条件的是，你孩子的命运，仅仅是一小段而已，咯咯，嘿嘿嘿。”

“这…”人鱼迟疑了，她曾经想过各种各样的情况，而这个，简直是闻所未闻，“我不觉得你有能力做到这样子。”

“不，不，亲爱的，这段命运不是交给我，而是交给混沌，就像是投掷骰子一样，未知和混乱，多让人兴奋啊。”海女巫在自己的箱子里翻找出一小瓶药剂和一个空瓶摆放在她面前，“这是可以让你怀孕的药剂，而我需要的，是你的一滴血，来达成交易。”

人鱼看着摆放在桌子上的两个瓶子，又看向海女巫，深海之中极为黑暗，即使是对光线极为敏感的人鱼也只能借着房间中几块萤石的光芒看到一大块的阴影。她没法识别出海女巫脸上的表情，或许是满脸期待，等待着另一个天真的猎物掉进自己挖好的陷阱中。但是她没有选择。人鱼咬破自己的手指，拿起空瓶装进了自己的血液和海水的混合物。随后立即打开药剂瓶一饮而尽。

“好，太好了，完美！”海女巫兴奋地挥舞着双手，收起了那瓶人鱼血液，“你可以走了，人鱼，不久以后你将会怀上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没有父亲，混沌会给予他命运，多么有诗意的一次交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