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白崖往事（二）

第二百八十一天之后，安静的海湾里迎来了一条小人鱼，她欢乐活泼，在鱼虾之中穿梭，在淤泥里打滚，在珊瑚海礁里嬉戏。

小人鱼的眼睛就如同所有其他人鱼的一样，是大海和天空的颜色，她双眼中蕴含着整片海洋的广阔和深邃。在诞下小人鱼没多久，雌性人鱼的命运就如海女巫所说的那样走到了尽头。她给自己的女儿起名为简，将她交托给大海中所有善良的生灵，随后自己躺在铺满绿藻的巨大贝壳中长眠，安详又平静。

简长得很快，就好像是依靠着吸吮着大海的精华成长起来的一般，她继承了她母亲所有迷人的天赋，高挺的鼻梁，柔滑的皮肤，嫩白的**，一头亮丽的黑发以及婉转的歌喉。在母亲死后，她便离开了那片寂静的海湾，顺着洋流一路向南，又一次来到了巨大的白崖之下。时至今日，因为人鱼数量极度稀少，海上已不再有捕猎队的出没，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人鱼已经灭绝了，人们的目光投向别处，过去从人鱼身上谋求到的巨大利益也逐渐用其他的生物来代替。现在，海岸线上就只有几只零星的渔船撒网收网。简白天潜入海中，夜晚坐在离岸很远的礁石之上，她喜欢在月光下唱歌，任凭海风将她的歌声带到远处升起炊烟的人类村庄之中。

几日之后，海面上出现了几艘巨大的战舰，它们彼此虎视眈眈，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味道。简望向自己头顶上的巨大阴影，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栗，海面上传来鼓声，炮声，白色的光线中夹杂着火光，无数弓箭在它们之间来回飞跃，最后都一头扎进大海之中，再被波涛推上海面，在水中浮沉。简潜入了更深的海域，她害怕这陌生的人类和紧张的气氛，她在深海里徘徊，弓箭绝不可能掉落在这种地方，炮火声也变得模糊不清，就连日光也变得十分黯淡，她躺在海草丛中沉沉地睡去。

一觉醒来，周围已然是一片黑暗，头顶上也不再传来声音，简扯开覆盖在自己身上的海草，向海面上游去。

波涛在月光下翻滚，闪着银光。船舰也早已不知所踪，海面上漂浮着许多破碎的木板，就像是无数块孤岛。简爬上了一块礁石，她又一次唱起了歌谣，但刻意地压低了声音，她可不想惊扰潜伏在附近的人类。

寒冷的海风和月光中，她高挺着胸脯，细细打理每一个从自己口中出来的音符，她唱的是一首挽歌，一首属于整个即将消失种族的哀歌。然而此时，她瞥见远处的波涛之上漂浮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趴着一个人类，是一个雄性的人类。简从礁石上跃下，她游向那一块木板，靠近之后，她看见了一个金发的男人静静地趴在木板之上，下半身浸泡在海水之中，鼻腔里吞吐着微弱的气息。男人身穿着银色的盔甲，内衬白色和金色相间的衣服，全身被海水浸湿，他的背后的红色披风被撕扯成一块破布，胸前的公牛图案勉强可见。简拖着木板游回了海礁，她将男人平放在礁石之上，右手轻轻拂去黏在他脸上湿透了的金色头发。男人紧闭着双眼，气息平缓。她卸下了男人的盔甲，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鱼尾之上，自己细细地端详着他的模样。这是简第一次亲眼观察雄性人类的样子，他们仅仅依靠鼻子和口腔交换气体，双臂孔武有力，而最为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下连接的是大腿，然后是小腿，最后是双脚。人类依靠这个行走于陆地之上，征服四方，又依靠着他们称之为船的载具试图征服海洋。简望着他出神，月色勾勒出男人白净的半边脸庞，脸上带有一点红晕，她的双眼突然模糊起来，眼前的男人变得迷幻，她被海风吹得头昏脑花，竟俯下身子亲吻了男人的双唇。此时，男人手指颤动，突然皱紧双眉，他微微摇晃了下脑袋，慢慢地睁开双眼，看见了一双蓝色的眼睛。简的脸背对着月光，男人只看见了大片的阴影，难以辨认。人鱼见他突然苏醒过来，一下子惊慌失措，抽走了压在他头下的鱼尾，转身跳入海中。男人的头咣当一声磕在礁石之上，又让他昏睡过去。

简飞快地向深海游去，她面红耳赤，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做出刚才的举动，她满心躁动吐出长串气泡，在鱼群中穿动，即使是冰凉的海水也难以降下她的热度。她躺在海草丛中却难以入睡，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着男人的面孔，她辗转反侧，扯断了好几根海草仍然无济于事。在不断地挣扎下，她感觉自己的心房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溢满，这种感情促使她游向远方，进入大海的阴影之中。

她去拜访了一个海女巫。

这个海女巫住在海底峡谷的深处，周围几乎无光，强大的水压让简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才找到了谷底一个山洞中的海女巫。她惶惶不安地张开嘴巴，吐出了一个气泡，“你好…”她说道。

“嗯？”海女巫歪着脑袋看着站在一旁的人鱼，“哦！是人鱼啊，你来这里做什么？”

“嗯…我听说，你可以给我们一双人类的腿。”

“傻女孩，你是听谁说的。”

“我…我母亲。”

“她说的没错，我是可以给你人类的双腿，但是她有没有和你讲过你必须付出一点代价。”

“嗯…交易就是交易，不能反悔，她和我讲过。”

“很好！”海女巫张开嘴巴，露出了几个巨大的黄色牙齿，“那么我们来谈一下交易的细节。”

“嗯…”简轻声应答道。

海女巫从墙上的一个破口中掏出了一个装满了黄色药水的瓶子，“嗯…你所要付出的就是…你的歌喉。小美人鱼，你将从喝下这瓶药水之后再也无法唱歌，直至你带着人类的双腿走进坟墓。”

“好。”简没有迟疑，她拿起了药水。

“很好，带着这瓶药水，游出大海，喝下之后，你将再也无法返回这片海洋。”海女巫说。

简并没有应答，她看不清海女巫现在脸上的表情，但交易就是交易，她没有办法反悔。简离开了峡谷，回到了那块礁石之上。现在早已是白天，她救起的男人已经消失不见，她坐在礁石上四处张望着，四周只有一块零星的木板，不远处的村庄里也升起了炊烟。她拿起药剂一饮而尽，随之而来的是咽喉处一阵剧烈的疼痛，她捂着自己的脖子，感觉口腔里充斥着血液，在干呕了几下之后，喉部的痛楚得到了极大的舒缓。她俯身喝了一大口海水，但是海水此时却变得极其咸涩而难以下咽，在她的口腔中打转，她猛地把海水吐了出来，精疲力尽地侧身坐在礁石之上。这时，她的腿部传来了异样的感觉，鱼尾上的鳞片开始脱落，蓝色鱼尾巴就像是在太阳之下暴晒过一样，颜色逐渐淡出，倒三角型的轮廓里面人类的双脚若隐若现，她试图去像人类一样迈开步子，白净的双腿划破了外面包裹住的一团胶状物质裸露出来，腿上的粘稠液体纷纷滑落，在太阳下迅速蒸发不见。简摇晃着自己的两条双腿，将它们伸入海水里面，海波穿过自己的脚趾，一切都显得格外的新鲜，她慢慢地爬回了大海，可是却一个扑腾，她挣扎着扶住了礁石，锋利的尖角划伤了她的手臂，冰冷的海水冲刷着她的身体，海洋已经变得陌生了，就像是一段记忆突然在大脑中被抹去了一般。

简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沙滩，她用巨大的树叶编成的衣服遮挡住自己身体，她在沙子上撒开脚丫，感受着阳光洒在自己身上的感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她抬头看着远处的炊烟，向人类的村庄走去。海洋之中最后一条人鱼走上陆地，整片大海之中从此再无他们的身影。

她避开了路上的几个农民，小心翼翼地潜伏在草丛里面，她偷了一件挂在农舍外面的粗布短衣穿在身上，代替了那片巨大的叶子。衣服对她纤瘦的身材来说明显过大，于是又找了一条麻绳系在腰上。她穿过了一路上的茅屋，绕过地上啄食的鸡群和举着草叉的农民，所有对于人类来说在普通不过的事情在她看来都无比新鲜有趣。她还在细细感受着自己赤脚走在这泥泞的道路上的滋味，就连是村庄里吹来的风都充满了新鲜感。路边的村民们相互攀谈着，讲着一口人类的语言，而她此刻却也都听得懂。

简沿着道路走到了一家旅店旁边，旅店门口站着一支规模不大的军队，二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剑士和弓箭手，站在队伍前列的人身穿银色盔甲，内衬白色和金色相间的衣服，盔甲上的公牛头被重新上色，现在变得清晰可见，简倒吸了一口气，抿嘴看着这个金发的男人，不知不觉便已面红耳赤。

男人与自己的部下在交谈着什么，他手指着远处的山脉，眼神在几人之间游走，他侧过头去，突然瞥见了注视着自己的简，首先引入眼帘的是她天蓝色的双眸，两人彼此对望，久久移不开视线。

“王子殿下，王子殿下？”一个红衣剑士叫道。

“嗯…嗯？”男人回过神来。

“你说我们回都之后干嘛？”

“哦…对，今天晚上开始就撤军回都，然后向国王报告这次战争的损失。”男人说道，眼神还不断地向一旁撇去。

简也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她看向一旁在编织篮子的小贩，又时不时瞟向那个男人，而此时只见男人和那个红衣剑士交谈几句之后，径直向自己走来。

“呃…这位女士，我们是不是见过…”

简噗嗤地笑出声来，她掩面捂嘴，回答道，“我…”她突然被自己的声音一惊，从她口中吐出的已然不是人鱼的语言，而是大陆上所有人类所交谈用的通用语，“我…们是见过。”她调整了下自己的发音。

“嗯？听你的口音应该不是本地人吧。”男人说道。

“我，对，不是本地的，我之前在海上发现了你。”

“原来如此，原来是你把我救上了岸。”

“呃…不算是救上岸，我是把你拖上了一块礁石。”

“对对，非常感谢您救了我一命，我是来自帕拉塞城的兰登·柯林斯。”

“我…我叫简…”

“简…什么。”

“就是简。”

“你没有姓氏吗？”兰登挠了挠头问道。

“没有，我母亲就叫我简。”

“这样啊，那你是来自哪里的呢？”

“我…”简回头望去，又稍作迟疑，“我来自大海。”

“大海？你说的是大海的另一头吗？”兰登问道。

“呃，对，是这样。”

“那可真是远啊，我从来没有去到那里过。”兰登象征性的眺望了下远方。

“嗯，是蛮远的。”

“嗯…”两人陷入了沉默。

随后兰登邀请简去旅馆里面，为了表达自己的谢意，他为简点了一大桌菜，这是简第一次品尝到陆地食物，不同于大海里的冰冷，陆地上的一切都是热乎乎的，桌子上火热的食物，温暖的茶水，一旁还有个燃烧着柴火的巨大壁炉，她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已然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到目前为止，这种变化简直是令人着迷。

“简小姐，你要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回哪里？”

“回家啊，你不回家吗？”

“我…回不去了。”简的话语里略带伤感。

“嗯…那你有家人吗？”

“只有个母亲，在早些时候已经死了。”

“抱歉，简小姐，奉上我真诚的惋惜。”兰登摘下自己的帽子说道。

“不…没事的。”

“那么，呃，或许有点唐突，想问下您下一步的行程是去哪里。”

“我不知道。”简咀嚼着口中的食物，“我没地方可以去。”

“嗯…既然如此，其实，呃…我是说…不知你意下如何，就是和我一起回帕拉塞城怎么样？”兰登说道，露出了真挚的眼神。

“嗯？”简瞪大了眼睛，并未作声，但是转念一想，眼前这人便是自己化为人形的全部意义，又为何要拒绝他呢，“好，我和你回去。”她高声答应道。

“嗯，太好了！”兰登咧开嘴巴，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蓝色眸子对上了黑色的眸子，两人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