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命运的蛛网

夜幕中划过了几颗流星，托比厄斯抬头望去，在这么空旷的环境下，天空中的一切他都可以净收眼底，甚至仔细观察还可以发现群星运动的轨迹。他向前走去，可以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脚掌拍击在地面上扬起尘沙。他撒开脚步奔跑，自己的脚步声越来越厚实，后来甚至让他感觉在一个大厅里回响，每走一步四面八方就有很多的声音响起。他低头看去，地面上已经不在有泥沙，夜空中的星辰依旧清晰可见，只是，远处的群星被什么东西遮挡住了。在他的四周，几根大理石柱子不知何时拔地而起，圆柱形的柱子上雕刻着螺旋的图案，周围又亮起了许多白色的菱形碎片，在半空中浮沉。地平线上树立了无数根柱子，它们似乎都无限的长，根本找不到尽头，仿佛支撑着天地，一头连着黄土，另一头通向星辰。托比厄斯慢下了脚步，他注意到了远处白色柱子的排列越来越稀疏，四周的光线也越加黯淡，每往前迈上几步，四周的景象就越加模糊，唯独不曾改变的是天上的星辰，它们永远在极高极远的地方自顾自地发光发热。突然间，托比厄斯走到了一处没有任何柱子的空地上，空地中有数根黑色的蜡烛摆成一圈，围绕着中间的一口井，而这口井的井口很大，而且是并没有高处地面多少，井口外围一圈被一个空心的八边体包围，每一条边都向内弯曲，呈现出一个弧形，顶角向外突起，像是古典画中光芒四射的太阳。

井里被黑水填满，水面上漂浮着几根白色的细线，四周无风，水也不起涟漪，整口井就像是一块巨大的黑镜，井上匍匐着一只蜘蛛，这只蜘蛛也是通体全黑，不过与其说是黑色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剪影，巨大蜘蛛的身上没有一丝褶皱，它趴在自己织好的网上，水面上的几根细丝就是它的蜘蛛丝。大蜘蛛在不停地忙碌，它的八只脚爪踩着另外八根细线，八只红色的眼睛在不停地打转，它并没有看到眼前的托比厄斯，只是在一刻也不停地编织着蛛网。托比厄斯绕着巨井一周，蜘蛛并没有瞥过看他一眼，就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精密机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执行着相同的动作。他注意到了巨大蜘蛛的腹部绘制着三个女人牵丝引线的图案，他看得出神，眼睛向下一瞟，看见黑镜的背后有三位貌美的女子正像这图案中的一样，一人纺织细线，一人拉扯细线，一人剪断细线，一套动作一气呵成，但却在不断循环，她们并没有编织成任何东西，细线仅仅是垂到了地上，越来越多，堆积成山。托比厄斯抬起头来，看见井上的蜘蛛已经停止了工作，它的头对准了自己，八只眼睛里放着红光，一股寒意冲上了脑门，他倒吸了口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等他再次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一旁的什卡尔点着蜡烛静静地看着他。

“你在干嘛！大晚上的…”

“没干嘛，就是被你吵醒了。”什卡尔直言不讳。

“嗯？啊…抱歉抱歉。”

什卡尔报之以微笑，他脸上的黑眼圈尤为明显，“做噩梦了吗？”

“算是…”

“真是的…你不习惯这里的气候？还是这里的床？”

“没有啊，都蛮好的。”

“可是你睡不好。”什卡尔往两个杯子里倒上了水，“来，既然你醒了，就过来聊聊。”他拍了拍自己边上的板凳。

托比厄斯起身坐在一旁，“聊什么？”

“嗯…随便说点把。”

“那我还是回去睡觉吧。”

“诶诶，你等下…”什卡尔面露难色，“你和安德里亚是很熟吗？”

“呃…这次是第二次见面吧，不算很熟，不过上次他给了我一个项链。”托比指了指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项链说道。

什卡尔一脸复杂，“……呃…第一次就送项链啊。”

“他说这个可以避免法师对你读心，你知道的嘛，法师们都会写奇奇怪怪的技巧。”

“那他会吗？”

“会啊。”

什卡尔的脸色转为恐慌，仿佛自己什么秘密被人窥视了，“…好危险的人…”

“其实还好啦，你干嘛突然问道他。”

“嗯…你可以信任他吗？”

“我…不知道，我不了解他，但是看起来蛮可信的。”托比厄斯说道，“他救过我两次。”

“是嘛…但是我就是感觉，他好像知道的很多。”

“可不是，人家是一个城邦里唯一的神庙祭司，知道的肯定多。”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什卡尔摆了摆手，“我是说，他肯定知道一些我们很想知道的东西，但却不告诉我们。”

“比如说？”

“比如说我们在沙漠里发现的那块石板。”

“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底下有什么古代遗迹，古代宝藏的。”托比厄斯感觉自己一眼看穿了什卡尔的心思，高声说道。

“什么呀，不是，你想想在之前他和我们讲的关于沙灵一族的事情和那个白崖之火，跟你讲一部分，在沙灵女王面前又说道白崖之火没死，过了几百年还没死，你觉得他是怎么知道的。还有那个沙漠里死掉的旅人，他对那人的笔记就一直很感兴趣，我觉得他肯定知道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有告诉我们。”

“嗯…….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就算是我们又能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就是说说而已。”

“行了行了，你要是想知道明天去问问他，现在快点睡把，都什么时候了。”托比厄斯说着打了个哈欠，又是一阵困意袭来。他爬回了自己的被窝。什卡尔见状也吹灭了蜡烛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第二日傍晚，两人在宫殿里到处闲逛，这个坐落在沙漠之上的城邦中心有一个大型湖泊，城内都是平顶的矮房，房子与房子之间间隔很小，留出一条狭长的巷子，在天气炎热的时候，居民们都会聚在巷子里乘凉。这里无论是宫殿里的或是普通居民家的墙壁都被风沙侵蚀得很厉害，宫殿的签上画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纹，但是很多已经难以辨认。两人沿着走廊参观了整个宫殿，宫殿里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房间，很多都没有使用，要么荒废在一边，要么用来堆放杂物，巨大的建筑显得格外的宽敞。他们一路闲游着，看见安德里亚站在不远处，托比厄斯伸手打了招呼，安德里亚则微笑点头示意，两人向他跑去。

“两位在这里住的还习惯吗？”安德里亚询问道。

“很好很好，多谢你的招待了。”托比厄斯说，“你在这里干嘛？”

“我要举行一个仪式，需要一名助手的帮助，可是我的祭祀童子感觉身体不适正在休息。”

“嗯…是什么样的仪式。”

“我们的一个画师在为宫殿墙壁重新上色的时候被一只蝎子咬了，从四楼跌落下来，就不幸身亡。我需要通过这个仪式让他的灵魂安息。”

“这也太惨了…”什卡尔不由地感叹道，毕竟在大陆几乎见不到什么剧毒蝎子。

“呃…那你的祭祀童子需要做什么。”

“很简单，主要是在我念诵祷词的时候要点燃我摆好的十二根蜡烛，每点燃一根就念一遍死去之人的名字，这样就可以召唤回他的灵魂，帮他了却心愿。”

“嗯…“托比犹豫了一会儿，“我可帮你完成这个仪式。”他提议道。

安德里亚面露喜色，“如果可以的话就太感谢你了，这件事本应该是我们自己分内的事，但是死者的灵魂很快就会离开尘世，到时候就难以再召唤回来了。”

“行，我可以帮你完成这个仪式，毕竟你也帮了我很多次。”

“我代表死者的家属向你表示感谢。”安德里亚右手放在胸前，身体微微弯曲，鞠了一躬。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好，你先随我去沐浴更衣。”安德里亚向托比厄斯示意，两人便一前一后离开。

待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夜幕已经四合，天起了凉风，吹走了白天沙地上的炽热。托比厄斯洗漱完后身穿亚麻长袍，整件衣服其实就是一块巨大长方形亚麻布，在中间减去一个椭圆形作为衣领，两个长边缝制上几根布条，系好之后可以很好地包裹住全身。托比厄斯和安德里亚两人来到了宫殿中专门用于一些仪式的场地，是一处天井样式的露天场地。场地中央有一处由石头砌成的祭坛，祭坛上摆放着一个小型的豺头神明雕塑，想必这就是安德里亚所供奉的复活与死亡之神。一旁还有一个木制的橱柜，橱柜有数层，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了各种各样的仪式道具，一层是几把仪式短刀，一层摆上了各种各样的熏香原料，还有几层是一些杂物。安德里亚拿出了一个白色的方块和几块黑色木炭，他把木炭放置在祭坛上的香炉里面，将其点燃，又在上面摆上石棉网，再放上那个白色的方块。

“这是干什么用的？”托比厄斯好奇地问道。

“这是熏香，亡灵在我们的世界是不可见的，所以我们点燃熏香，可以让他们通过烟雾显现出来。”安德里亚盖上了香炉的盖子，白烟很快就从里面冒了出来，“你准备好吗？”

“嗯。开始吧。”

安德里亚站在祭坛前面，他看着滚滚而上的白烟深吸了一口气，熏香的味道溢满了他的鼻腔，他双手摊平，紧闭着双眼，开始念诵起祈祷文。

托比厄斯也站在十二根围成一圈的红色蜡烛外面，在安德里亚第一次停顿之后，他首先点燃了朝向正北方的蜡烛，“威尔福德！”他高声念出了死者的名字，随后又顺时针点燃了另一根蜡烛。安德里亚高声念诵着祷文，复杂发音在他的口中逐渐让人听出了音律，天井中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大风。

托比厄斯点燃了最后一根蜡烛并高喊出名字，安德里亚配合着他的速度也背诵完了所有的祷文。随着仪式的结束，两人陷入了沉默，吹来的大风突然吹熄了刚才点燃的蜡烛，白烟也被吹散。“糟糕！”托比厄斯心中一惊，他试图去重新点燃熄灭的蜡烛，没等安德里亚制止他便划开了一根火柴，这点火焰带来的光明已是天井之中仅存的光线，火势迅速扩大，吞噬掉了火柴柄向托比厄斯的手指逼近，被高温烫到的他猛地甩开受伤所剩无几的火柴，火焰落地之后迅速由一小团火苗转变成了一大团无根的烈火，它的触须越伸越高，火光也划破了天井中的黑暗。此时，火焰扭曲，又聚集成一个人的形状，它有着火焰构成的上身和头颅，眼窝深邃空洞，面容难以辨认，就像是一个在火焰中挣扎着的将死的灵魂。

“这是…”

“威尔福德。”安德里亚震惊地回答道。

托比厄斯看向他，不知所措，“这是怎么回事。”

“仪式有些失控了，亡灵借用的介质太强…”

“我们要把它扑灭吗？”

“没用的，只能试着让他自己离开了。”随后安德里亚问到火焰中扭曲的亡灵，“威尔福德，告诉我你未实现的愿望。”亡灵并没有理会安德里亚的询问，它一动不动，就像是火焰中的雕塑，随后安德里亚再一次询问，亡灵依旧无动于衷，沉默在这天井中蔓延看来，没有人知道它是否能听见祭司的声音或是听懂祭司的问题。突然，火中的人形伸直了右手，它指向安德里亚，但又缓缓地移向一旁的托比厄斯，随后便一动不动，它张开嘴巴，一条火焰构成的舌头在他的嘴里翻滚着，发出狂风席卷过山谷的呼啸声，“山羊角，蜘蛛…”它含糊不清地说道。

托比厄斯此时立即回忆起自己做的两个诡异的梦，背后直冒冷汗。

“山羊角，蜘蛛…”亡灵又一次重复道。安德里亚不明所以，不知道它所指的是什么。

“遗弃之子…”亡灵依旧指着托比厄斯呻吟道，此时的他已经是满脸煞白，冷汗浸湿了包裹在他身上的亚麻布，他张嘴喘着粗气。

“遗弃之子！这是你的命运！”火中的亡灵突然朝着托比厄斯嘶吼道，没有人知道它此时在说些什么，即使是托比本人。亡灵在火焰中又发出呜咽，像是受尽折磨的模样，他长大了嘴巴，扭曲着身体蹲了下去，随后越来越小，逐渐难以分辨出人形，火势也逐渐减弱，最后变成零星的火星在漆黑的环境中飞舞。天井再一次黑暗包裹住，托比厄斯被刚才的景象所震撼，亡灵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久久无法消散，他咽了口口水，呆呆地矗立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