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鲜血浇筑的碑文

恐惧。

如果要找一个词来形容兰登此时的心情的话，恐惧将最为贴切，尽管他从小到大一直将这种情感深埋在自己坚毅的面孔之下。

“我是帕拉塞的皇储，未来的国王，我不能害怕任何东西。”他这样一边又一遍地告诫着自己，曾几何时这已经成为了一种条件反射，每当他感到害怕的时候，这句话就会第一个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但这次不同，他首先考虑到的是自己的死亡，一个足够敏感的人类能够感觉到死神的临近。他的父亲，也就是尼凯拉·柯林斯，过去总是教育他作一个现实的人，所以尼凯拉并没有将城邦的守护神放在首要的位置，面对强大的预言之力，他首先抓住的是其所带来的权力与财富。

但凡事都有代价，或许现在正是诸神回收代价的时刻。

林子中的雾霭让他开始胡思乱想，他从未如此疲惫，肩头好像是压着千斤重担，双脚也开始不听使唤，总是被地上的藤曼绊倒。兰登倚靠在一棵树上稍作休息，他不断地喘着粗气，即使已经是精疲力尽，仍然警惕着周围的动静，他解下了腰间了钢剑，拄在地上勉强当作一个拐杖。

恐惧驱使他走了许多路，但是疲倦让他不得不稍作休息，并开始计划如何回到营地与起他们会和。他看了看四周，虽然昏暗但是却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他一直有一种感觉，自己的前方透过来淡蓝色的光芒，但是却永远找不到光源，就像是一直追随着阳光但是却永远无法触及太阳。

是月亮吗？他心里想着，不，光线是平行地照射过来的，就好像有一片发光的土地在指引着他，但实际上却是一个海市蜃楼，直至他追随着这个幻象累死在这片森林当中。

此时，他的头顶上传来了一阵嚎叫，什么鸟类似乎就栖息在附近。他警惕地握紧了钢剑，但却无法阻止右手的颤抖，小心翼翼地去寻找声音的来源。还没走几步，他在一棵树后发现了一只猫头鹰，但真正令他吃惊的是，这只猫头鹰有着金色的羽毛和眼睛，通体着火，发出温暖的红光，它就像是黑夜中的明月，黑暗中的灯塔。

塞努斯说的是真的，这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火焰猫头鹰，那么神谕之地想必一定也就在附近。兰登一阵狂喜，刚才的恐惧顿时烟消云散。而猫头鹰好似读懂了兰登的内心，它冲着兰登叫了几下，便扑腾着翅膀向前飞去。

半空中飞行的猫头鹰就宛如一个小太阳，兰登可以在黑夜中迅速锁定它的位置。

他们迅速地在丛林中穿梭，猫头鹰敏捷地躲闪着树木的枝丫，突然间，它一个急转弯，穿过了两面巨大的芭蕉叶。兰登一个箭步向前冲去，赶在消失之前再一次追上了它。

燃着红色火焰的猫头鹰停留在了一尊雕像上，雕像的周围则是一小块空地，没有树木，也没有杂草，就像是有人可以打扫为它腾出的位置一样。

兰登缓缓地向前走去，猫头鹰也就此安安静静地停留在雕像之上，时不时抖动着翅膀。火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小块区域，借此兰登发现眼前的是一尊少女的雕塑。

它的身上有很多小洞，也不知道本来就是这样，还是因为常年的被雨水侵蚀导致的结果。雕像所呈现的是一个少女模样的人，双脚并立地站立在一个立方体石块上，少女微微低头，紧闭着双眼，脸上甚至正淌着泪水。她的头发被精心编织起来，盘在脑后，上面插着太阳和月亮两种样式的头饰，上面被雕刻着花纹，粗糙但又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兰登上下打量着雕塑，这才发现她的全身都佩戴着各式各样的精美饰品，大多都是以群星日月作为象征的装饰物。但他却没有在她身上感觉到丝毫高贵的气息，更多的是被悲伤所笼罩。在她脚下的石块侧面雕刻着一圈难以辨认的字符，即便可以识别出来，这也应该是某种兰登无法理解的古代文字。

“真理的执掌者，群星的化身。”兰登听见了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他转身发现了塞努斯撩开了两片巨大的芭蕉叶向自己走来。

“塞努斯祭司？”他的语气中带着迷惑，但仍为祭司的现身而长舒了一口气。

“殿下，你不应该在半夜独自走进这片森林。”塞努斯平静地说道。

“我知道，但是这里回响着一个声音，它不断地吸引着我的...”，他试图为自己辩解，“但是我找到了你说的火焰猫头鹰了，你说的都是真的！”兰登兴奋地向塞努斯讲述着自己的经历，但是当他回头时，那只明亮的猫头鹰早已不见踪影，唯有黑暗中孤独的石像。

“欸？刚才还在这里....”还未等兰登说完，草丛中伸出了藤曼，从四面八方向他靠拢，很快便缠住了他的双脚，“该死！”兰登挥砍着钢剑，但藤曼的数量远多于劈砍的速度，从双腿到上肢，兰登被树根粗大的藤曼牢牢包裹住，选调在半空中，“塞努斯！”他挣扎地看向祭司，之间他一人站在藤曼之中安然无恙。

草丛沙沙作响，白色的迷雾中逐渐透出了一个带着鹿角的巨大人影，他不断向两人靠近，恐惧再一次擒获了兰登，而塞努斯却是一副安然自若地模样。他想说些什么，而藤曼已经绑住了口鼻，他依靠着其中的间隙勉强呼吸。

“你面前的是真理的守护者，皮西亚。”塞努斯说道，“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神谕圣地，真正的神谕是皮西亚本身。传说诸神将无尽的智慧保存在漫天的繁星上，你看星辰的光芒便是知识的光芒，皮西亚难以抵挡真理的诱惑，她用魔法穿梭在群星中，偷偷地学习着被禁止的知识，诸神知道之后便夺去了她的声音，避免这些危险的知识落入凡人之手。”

人影穿过了重重迷雾来到了两人中间。兰登瞪大了双眼，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物，通体被紫色皮肤覆盖，头上长着巨大的鹿角，白色的双眼中透露出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

塞努斯来到了这人的身边，对着兰登说道，“殿下，这位是轻歌森林的德鲁伊长老。”

兰登此刻唯一想做的便是质问塞努斯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苦于藤曼已经布满了他的身体，只留出了一双眼睛。

塞努斯也明白兰登的心思，自顾自地解释起来，“殿下，其实我在十几年前便已经找到了这里，才发现什么先贤所描述的神谕之地只是虚妄，所有的知识都埋藏在这座简陋的雕像之中。”他指向了雕像底端的那串字符，“追寻真理需要巨大的代价，正如她所说的，皮西亚为守护这些知识被夺去了声音，我也曾经付出了你无法想象的代价，但是它却展示给我了一个我根本不想知道的未来。”

“或许你认为我背叛了你，背叛了帕拉塞，但是你们从未接纳过我这个私生子，即使我靠着自己的努力爬上了梅芙林洛伊祭司的位置。后来我才意识到，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我这样努力，因为没有任何事物是永恒存在的，除了知识。”

兰登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极力想为自己的国家辩护，或者是臭骂塞努斯一顿。

“皮西亚满足了我的要求，她告诉了诸神埋藏的秘密。兰登，这个世界即将迎来它的末日！诸神已经离去，这才是帕拉塞预言之力消失的真正原因，高层世界将被黑暗笼罩，深渊即将隔绝天堂与尘世。曾经被囚禁在塔尔塔罗斯的混沌母神欧非律默已经摆脱了封印，必须阻止她再临！而我们现在知道的一切魔法和秘术都无法与古神的力量抗衡。”

塞努斯走到了德鲁伊长老的边上，继续说道，“所以我才做出了自己的牺牲，选择了正确的阵营，尼凯拉只能象征着万物的终结。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

德鲁伊缓缓抬起了右手，兰登的身体随之向上升高，大地开始抖动，一根带有锋利倒刺的藤曼从地下钻了出来，像蛇一样摇晃着自己身体。兰登感觉到背后一阵寒意，就好比死神的镰刀正抵着自己的脊骨。藤曼迅速向前冲去，正中兰登的心脏，倒刺划伤了他心脏周围的血管，嫣红的血液从胸膛中喷涌而出。

鲜血滴落到雕像的头顶，流进了无数的小孔之中，这尊石像就宛如嗜血的野兽，贪婪地汲取每一滴血液。

“国王之血，向来富有强大的魔力。”藤曼逐渐从兰登身上退去，露出了他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塞努斯仰着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的模样，幽幽地说道，“王子殿下，感谢你为苍生所付出的一切，愿地狱之门拒绝你的灵魂。”

石像在汲取了足够的鲜血之后便开始颤动，德鲁伊长老随之一挥手，巨大的藤曼从兰登的胸膛中抽出，他就好像是一颗掉落山崖的巨石一般轰然倒下，血液溅上了石像的底座，原本刻蚀在上面的模糊文字也开始改变形状，变成了一行清晰的碑文:

“亡者即将取代生者，唯有混沌才能吞噬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