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秋雨
书名:永屠 作者:浊酒话浮生
第10章,秋雨
楚小刀没敢去院子外的菜地井里打水,而是用木桶,在侧屋厨房的石缸里装满水后,就着秋风与月光洗了一个露天浴,冷得他直哆嗦。
大侠自然也没逃过洗冷水澡的厄运。
将几日来一身的怪味洗净后,楚小刀在回柳生屋里时,看到凤雪梨树下不言不语的南清,画面诡异,他不禁背脊发凉,赶紧回了屋。
如今大牛九死逢来一生,更否极泰来即将成为馗修,这让楚小刀心中巨石得以放下。
他再也不用担心明天醒来又要埋人。
楚小刀躺在木板床上,心神松懈之余,一年多辗转逃亡的疲累瞬间涌来,很快他便睡了过去。
楚小刀醒来已是两天后的晌午,全身疼痛酸软与腹中的饥饿让他有些虚脱。
他扶着床板,缓缓坐了起来。
床边放着铁罐,旁边还放着一套干净的衣物。
楚小刀愣了愣,迷迷糊糊地,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环顾四周,柳生没在,大侠也没在,院子传来淅淅沥沥雨打青石的声音。
衣服是长衫改的,裤腰与裤腿缝宽了些,楚小刀穿好后,仿佛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将他映衬得更为瘦小单薄了。
他穿好那双脱了线的破洞布鞋后,出了屋。
天空下着雨,雨滴透过血角囚牛的虚像,落在青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
楚小刀拢了拢衣服,秋意似乎随着这场雨更浓了些。
洛颜笑着向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一家人都在正屋吃午饭,楚小刀有些拘谨生涩地问过好后,挨着柳生坐下,低声问道:“我睡多久啦?”
柳生拿着没有用完的火血玉如意一边喂着大侠,一边将嘴里的米饭吐下后,回道:“两天了。”
楚小刀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相比两天前,龙婆婆的气色好了许多,她关切地问道:“小刀儿,身上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想着老人家为楚清流心力交瘁,他哪还好意思因为身体的酸痛去叨扰她。
“没事的婆婆。”
洛颜给楚小刀盛了一碗米饭又给他加了些清汤,说他两天没吃东西,吃点汤饭有益肠胃。
龙婆婆刚要接着说什么的时候,七爷打断道:“吃饭,吃了再说。”
楚小刀吃得很慢很仔细也很干净,洛颜问他还吃点不,他本还想要一碗的,但奈何脸皮薄没好意思开口,忙不迭点头说饱了饱了。
饭后,楚小刀帮忙着收拾碗筷,没见着家里小丫头的他问洛颜道:“颜姨,宛秋呢?”
洛颜接过楚小刀递过的碗筷,放进锅里擦洗着回道:“丫头病啦,先前吃了点东西,睡着了。”
“我能做点什么吗?”
洛颜转过头,看着因为衣服不合身显得有些滑稽的楚小刀,莞尔一笑道:“小刀儿等你把身子养养了再说,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对啦,因为时间急,给你纳了双布鞋还没纳好,只有再过两天拿给你了。”
“谢谢您颜姨。”
回过头继续洗碗的洛颜笑着说道:“客气什么呢,你去正屋陪婆婆他们说会话吧,这里我一个人就行。”
楚小刀轻轻地嗯了一声后,回到正屋圆桌旁坐下,低着头盯着破洞而出的大脚趾,发着呆。
“小刀儿以后你就跟柳生挤一挤,等大牛醒了,你们仨就住一间屋,挤是挤了些,总比跟叶秀睡一屋来得好些,至于其他,你就别先多想,把身体养好了再说吧……”
楚小刀点头,小声说道:“等大牛好些了,我们就另外搭一间茅屋搬出去住……”
嚼着茶叶,满嘴苦涩的七爷一听这话,放下茶壶,指着门口,语气微怒道:“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哪有一家人搬出去住的道理?”
楚小刀无言以对,便沉默下来,坐在旁边的柳生笑着说道:“没事的小刀儿,我不嫌挤,我喜欢热闹……”
龙婆婆拍了下七爷:“凶什么凶,别吓着孩子,小刀儿那是懂事儿,哪像你,老古板……”
七爷哼了声,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楚小刀问道:“我能做点什么吗?”
坐在他对面,打着哈欠,一副宿醉后昏昏沉沉的叶秀敲了敲桌子,说道:“别忘了,你可答应跟我学东西的。”
七爷与龙婆婆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惊讶。
“你答应了?”七爷问到。
楚小刀这才想起那晚叶秀似乎说过这事,当时全当是这大叔随口说说而已,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虽不知叶秀准备教自己什么,但既然答应了的事情,楚小刀没道理会反悔,便点头承认了。
七爷总是板着的脸,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对叶秀说道:“既然你有兴趣教他,那就好好教!”
叶秀一脸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真是人老了话多……”
七爷被他顶撞了也不生气,反而一脸轻松,连龙婆婆也是一副开心的模样。
之后几人各自散去。
龙婆婆去了侧屋和洛颜一起给龙宛秋熬药去了。
七爷捧着那本旧书津津有味地看着。
叶秀靠在自己屋前看着雨,饮着酒。
楚小刀与柳生坐在自家茅屋门栏上,前者以手支头望着天,后者安安静静地倾听着雨声。
“柳生,大侠吃火血玉如意没事吧?”
“龙婆婆说没事。”
既然龙婆婆说没事,楚小刀自然也不再担心。
“柳生,你说大牛醒了是不是就很厉害了?”
“肯定比我们厉害。”
楚小刀咧嘴一笑,然后声音低沉地问道:“柳生,颜姨和南清不是夫妻吗?”
柳生无奈一笑,道:“不是的,你颜姨啊,单相思呢。”
“那宛秋是?”
说到小丫头,柳生面容便有了几分忧愁,道:“宛秋是龙婆婆进山寻药捡回来的,随婆婆姓。”
“这样啊,那你知道宛秋得的什么病吗?”
对于这个问题,柳生沉默了些许,语气有些低落道:“丫头从小体质便很弱,小病不断,不管龙婆婆怎么治,都断不了根,她啊,从小药就没断过,所以特别喜欢糖果。”
想到那个给自己糖吃,笑容如花的小姑娘,楚小刀不禁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真的该做点什么,为他们做点什么,所以他再次问道:“我能做点什么吗?”
柳生揉了揉小刀的头,轻声道:“你啊……”
却没了下文。
雨一直下,似乎没有变小的趋势,都这个季节了,这么大的雨还真是少见。
楚小刀伸手接着从茅屋枯草上滴落的雨水。
“怎么没见到南清呢?”
“应该去一线天了。”
“那是哪儿?”
“大墓入口,你以后去了就知道了。”
“他去那干嘛?”
“谁知道呢?”
“不怕他走丢了?”
柳生摇了摇头,道:“这么多年了,再傻也该知道怎么回家不是?”
“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呢?还是说他一直就是这样?”楚小刀好奇问到。
柳生沉默了一会,似乎在回忆。
“南清以前是馗修,后来受了伤,就成这样了。龙婆婆说他伤在了魂魄,三魂七魄,去了二魂七魄,只余一魂。”
楚小刀突然想起一事,道:“他不吃饭?”
柳生摇头。
这就让楚小刀来了兴趣,收回接雨水的手,甩了甩,胡乱在身上擦了擦,好奇问道:“他不吃饭没事?”
柳生也像楚小刀一样,以手支颐,道:“南清虽然痴了,但他身体却能自己吸收天地灵力补充体力,别说吃饭了,他其实连睡觉都不用……”
“这么厉害?”
“再厉害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落得如今田地……哎……”
想到那个目光呆滞散漫,如同行尸走肉的南清,楚小刀难免升起一丝同情。
侧屋厨房传来一阵苦涩的药草味道,对面靠墙饮酒的叶秀,满脸狐疑的闻着酒壶,嘀嘀咕咕重复地说着什么。
看了半天嘴型,楚小刀才明白这货竟然在说,怎么是苦的呢,怎么会是苦的呢……
好吧,这还没好一会,就已经醉上了。
楚小刀很是怀疑这家伙到底能教自己什么?
“柳生,叶秀为什么那么喜欢喝酒啊……”
“因为他喜欢喝酒啊……”
这似曾相识的幽默实在没能逗笑楚小刀。
柳生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他啊,借酒浇愁呗。”
楚小刀没问叶秀的愁从何来,因为他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着自己的愁……与仇。
楚小刀双手叠放在膝盖,偏着头枕着手,静静地看着身边俊秀温良的目盲青年,语气平淡道:“柳生,你们为什么住在这人迹罕至与世隔绝的地方呢?隐居吗?你们是一家人吗?”
这个问题让柳生有些忧郁,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当然是一家人呀。七爷不是说过,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至于住在这个地方……算是隐居吧,但主要是守墓,守一座大墓。”
楚小刀单纯的以为这个“大墓”,只是一个比较大的墓,也未多想。
柳生揉着眼角,打着哈欠,他用肘子碰了下楚小刀:“午休不?”
楚小刀摇头说不。
柳生抱着酣睡的大侠起了身,在将进屋时,他突兀地问道:“小刀儿,你出生时,嘴里是不是含着一枚戒指啊?”
楚小刀眉头微微一皱,道:“是的,怎么了?”
柳生摇着头,说没事,就问问而已……
门槛处就楚小刀一个人,宽阔了不少,他安静地坐在门槛上,头趴在臂间,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叶秀瘫坐在自己屋前,低着头醉言醉语着。
七爷手中那本泛黄书籍已经贴在了他的脸上。
侧屋的药香越加苦涩浓郁。
楚小刀眯着眼,似惬意,似睡意昏沉。
院中那颗凤雪梨树被这场秋雨冲刷得越发绿意盎然。
不大的院子里,一院雨声,不知为何,让人莫名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