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新坟

这场秋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整晚，直到凌晨，方才停了下来。

天还未亮，万物俱静。

院中的囚牛馗影虚像依在，只是火玉五字所化火球里的灵蛇抽条纤细了一些。

酒鬼叶秀破天荒地起了一个大早，打着哈欠溜进了柳生的茅屋。

窗外微弱的光线照进屋里，模糊得厉害，幸好这屋叶秀熟悉，在看不清的情况下，依然摸到了柳生床边。

柳生还在熟睡，大侠依偎在他怀里，但另外一张木板床上却没了人。

楚小刀比叶秀起得更早。

清晨四时，他便扛着一把锄头出了院子。

出门后，院外空地井口边一坨黑影吓了他一跳，仔细辨认后，才发现是呆子南清。

本已经转身走出几步的楚小刀在一阵犹豫后，壮着胆子返身来到井边。

南清还是老样子，不言不语，了无生气。

楚小刀将锄头搁在井边，没敢往井里投去哪怕一丝的目光，虽然井里什么都没有。

也不知道南清这家伙昨天去哪躲的雨，一身衣物竟然一点未湿，将他扶到正屋七爷的摇椅上躺好后，楚小刀才再次出门。

拿回了锄头，楚小刀加快脚步向着五里外的荒山而去。

因为昨天那场秋雨的缘故，本就没路的山路相比平时也就更加湿滑了些。

楚小刀几次险些摔倒，布鞋原本的破洞被撑得更大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在湿漉漉的野草上，把鞋上的稀泥蹭擦干净后，脱了鞋，挂在锄头上，继续赶路。

亏得这山够荒，没多少荆棘，不然赤着脚的楚小刀可有得苦吃。

楚小刀身上的酸痛相较昨天好了不少，体力与精神也恢复得不错，一路行来未曾歇息。

登顶之后，楚小刀在山顶四周转了转，在一处杂草相对茂盛的地方站定后，便挥起了锄头。

昨天那场秋雨把这荒山的土壤浸润得松软了不少。

楚小刀一锄复一锄，瘦削的身体里似乎有着用不完的力气。

不多时，他便挖好了一个土坑，稍稍喘了口气后，他从腰间将那个与自己形影不离的铁罐取了下来。

楚小刀沉默地凝视了一会儿后，便将黑色铁罐轻轻地放进了坑里，然后回土、垒土。

楚小刀一边垒，一边用锄头拍实，半个时辰后，一个小土丘完成了。

小土丘很像一个窝窝头，但更像一座坟。

楚小刀擦着汗，靠着土丘，朝阳的光线从身后群山缝里打来，暖洋洋的。

楚小刀眺望着慢慢清晰的远方，叹了口气，轻声自言道：“阿妈，你看这身后便是大片大片的山，远处有一条大河，真是依山傍水，大好山河呢……等我啊，把这片荒山都种上你最喜欢的天香台阁，到时候十里桂花香，美滴很呢……”

“阿爹，这次出来得匆忙，没带酒，就下次了。”

“下次，我把大牛也带上。他啊，有我呢，你们放心些。”

“以后估计也就只有我和大牛来，碑就不立啦，有没有都无所谓啦……”

“前些天，我又梦到他们啦，你们可得跟他们说道说道，死就死啦，总是在梦里吓我干啥嘛，我又不是不帮他们报仇。”

楚小刀扣完指甲缝里的泥土，才发现脚后跟不知被什么划破了，他用小指指甲将伤口的泥土挑出后，对着伤口吐了口唾液，便不再在意。

楚小刀站起身，将坟上泥土里夹杂着的一根野草连根拔起扔掉后，说道：“我……很好呢，你们别挂念。”

“走啦……”

楚小刀拍了拍这座荒山新坟，背着朝阳，扛着锄头，锄头上挂着那双破布鞋，下山了。

……

……

回到家，楚小刀刚好赶上早饭。

放好了锄头，将手脚的黄泥洗干净后，他也懒得穿鞋，赤着脚上了桌。

龙宛秋的病依旧没见好转，洛颜在屋里照顾着。

龙婆婆劝着楚小刀多吃些，一个劲的给他夹菜。

楚小刀连着说够了够了，直到碗里实在装不下后，老人才笑呵呵地停了手。

七爷似乎胃口一直不怎么好，吃得很少，很快便吃完了，因为藤条摇椅被南清霸占的缘故，他只有坐在木凳上，翻着那本破旧书籍，道：“老婆子，隔会我们下几盘？最近我新学了几手。”

龙婆婆语气担忧地道：“哪有那闲心，丫头那里我得去看着些。”

七爷叹了口气，道：“丫头那身体得好好补补，总是吃药也不是法子。”

正在扒饭的楚小刀顿了下，随后继续消灭着碗里的米饭。

柳生捧着大侠，正喂它吃火血玉如意的枝叶，大侠作为行千里吃血肉的狼，此刻却吃得津津有味。

楚小刀吃完，刚放下碗筷，叶秀砸吧着嘴，回味着满齿的酒香，问他道：“会用刀？”

楚小刀愣了下，点头。

“弯刀还是直刀？”

“直刀。”

“双手还是单手？”

“单手。”

楚小刀似乎猜到了什么。

问完这几个问题后，叶秀拎着酒壶回了屋开始翻箱倒柜。

叶秀所住的茅屋如他人一般乱糟糟的。

空了的酒坛、破旧的木弓、脏乱的衣物、破烂的皮甲，什么都有，到处都是。

他好不容易才从一堆杂物底下找到了他寻找之物——一把刀。

准确来说，是一把直刀，一把普普通通的钢铁直刀。

叶秀进了屋迟迟未出，楚小刀刚打算去看看洛颜那边需不需要搭把手，结果便见叶大叔扛着一把直刀，拎着酒壶，斜斜靠在门口，仰头灌了口酒……

有那么一瞬间楚小刀在他身上仿佛看到了难以言喻的潇洒风流。

叶秀示意楚小刀到院子外。

柳生抱着大侠坐在院门门槛处“看”热闹，没人陪着下棋的七爷也挤在门槛处。

院外空地，叶秀毫无征兆地将直刀抛了过去。

楚小刀眉头微微一皱，右手很自然地顺着直刀抛来的方向，稳稳地握在了刀柄之上。

对于楚小刀的淡定，叶秀似乎并不意外，他踱着步子，从柴屋里抽出一根韧性极好的白蜡树枝条。

叶秀一边掰断枝条的分枝，一边问道：“会握刀？”

楚小刀有意无意地避开旁边那口水井，答道会。

他的小动作被叶秀看在眼里：“你在害怕？”

楚小刀不自然地摇头。

叶秀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口水井，不明所以，便懒得理会。

“握着刀，单臂平举，刀身不能抖一丝，不能斜一毫，我不喊停，你便不能放下，懂了？”

叶秀说得很明白，楚小刀自然没什么疑问，点了点头，便握刀提臂举刀。

身后的水井与绕着自己打转的叶秀，让楚小刀有些心烦意乱。

在他走神的一瞬间，叶秀手中的白蜡枝条以极快的速度抽在了楚小刀右手背上，啪的一声，特别清脆。

因为快，所以狠，自然便很痛，刀掉在了地上。

“这就是你说的会握刀？！”

叶秀嗤笑一声，楚小刀敢保证，连待在柳生怀里的大侠都能听出其中的讥讽与嘲笑。

楚小刀低着头，手背上多了道破了皮的血痕，他没有反驳，只是一味的默然，然后他捡起地上的刀，再次举了起来。

叶秀喝了口酒，刚刚轻蔑的语气在一瞬间变得冰冷与森然：“连刀都握不住，你说你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