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学

“山伢，你过来，我有事情想要跟你说下。”

娘一脸的严肃，从她脸上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娘年青时应该很美的，只是岁月的侵蚀，生活的压迫，家庭的折磨，让娘的脸上有了皱纹，身子开始干瘪，腰背逐渐弯曲，其实她才三十出头。

娘凭着她勤奋的双手，家里家外，农田地头，整理的井井有条，在娘呕心沥血的关怀和爱护下，这个家才有了家的氛围，才有了家的意义，才让山伢爱它，更爱她——他的母亲。

现在，她站在山伢的对面，她让他坐在小木凳上，山伢从未见她对他这么严肃，心里七上八下的扑腾，山伢不知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虽说他平时比较调皮、淘气，但出格的事却还从未做过。

“山伢，你也不小了。”娘看着山伢，一字一句地说。

“是的，”山伢应了句。上个月他已经满了八岁，他想。

娘停顿下，“你该上学了。”她轻声地说。

山伢的心一下荡漾开来，上学是他梦寐以求的心愿，山里的孩子上学相对的晚些，一般都满了七或八岁才去上。

兰花前几天还说要上学的事。

平时，山伢很好学习的，姐姐大他三岁，开学该上四年级了，平时，只要她学习，山伢都坐在她旁边，看姐姐写字，听姐姐朗读。姐姐的字写得很眷秀、端正，姐姐的声音很甜美，她回过头对山说：“弟，想学吗？”

“想。”

“我教你。”

“好！”

从那以后，姐姐总是尽量抽出点时间，把她学到的书本上的知识给山伢讲一遍，山伢敢虚心的说，凭借天生的小聪明，居然学会了十之八九。今天，娘提起这事，他自然高兴无比，可山伢压抑住，“不，我还是帮家里多干点活。”他淡淡地说。

“伢，别胡涂，没文化一辈子让人看不起。”

“家里需要我，我能干很多活。”山伢说得是实话。因为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另外一个不算。

虽然山伢只有八岁，但是家里的一头牛，二头猪的喂养，还有一、二十只鸡，都是他和姐姐包了的，还要砍柴，挑水。娘要负责散落在山林里的几块田地，要管理整个家，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山伢上学，娘要操劳的事将更多，另外，还有个更严重的问题，摆在眼前，那就是学费。

虽然每学期的学杂费全部加在一起也就二、三十块钱，可对于一个贫困山区 ，靠天吃饭的村庄，一个家贫如洗的境况，无形中增加的生活和心里压力，对于娘是可想而知的。

“上学吧，我已经和旺福大爷合计了，他也说这样最好。再说，上学你一样可以帮助家里，你姐不就是这样吗？”

村没有学校，全村上学的孩子要走二十多里山路到另外一个大村庄上学，学校就三间教室，一年级一间，二、三年级一间，四、五年级一间，因为越往上，学生越少。总共四个老师，老师的工资是乡里补贴点，学杂费里贴点。每天上午九点上学，中午1点放学，是为了照顾家远的孩子和考虑到农村的特色。放了学的孩子可以有时间砍柴，拔猪草，喂牛，放羊。

“我不去。”

“别傻了，孩子，只要你好好学习，娘就高兴了。别的你少操心。”娘转身走了。看着她略微弯曲的腰身，山伢眼鼻直泛酸。

在他们这个地方，失学率是很高的，很多家庭的孩子都没上过几年学，可娘固执的要求山伢姐弟俩都必须去上学，这在当时，在那大环境下，是多么的高瞻远瞩，多么的不容易。所以，山伢和姐姐只能相互督促，努力学习，争取最好的成绩以报答娘。每次他们拿回成绩单，娘脸上就会露出难得一现的微笑，美丽而欣慰。

第一天上学，山伢背着旺福大爷给他买的崭新的军绿色小书包，心里别提多高兴。

旺福大爷是个好人，他传奇的一生够写几大本书。

旺福大爷家族曾经在清朝当过大官，由于看不惯官场的黑暗，清政府的腐败，不愿阿谀奉承，最后在旺福大爷的太爷爷辈，辞官卸甲，回到祖居。曾经在山里轰动一时，广为流传。

所以旺福大爷家的境况在这片山区还是不错的。

旺福大爷也是个很有威望的人，早年跟父亲习武认字，二十岁那年，日本鬼子打进县城，听说要进山，旺福大爷二话没说，提一杆老猎枪，一个人就奔山口而去，一去就是一个多月。一个多月过去了，日本鬼子没来，回来的是一个衣衫褴褛，满脸胡子拉碴的硬汉。

村里的人从那以后都无比的崇敬他，生活中有许多事都找他帮忙，旺福大爷是个有理有节的人，处理事情从不含糊，正是这个原因，六、七十年代虽然因为成份问题而离开了村长的位子，但是谁也不难为他，因为他为村民们做了数不尽的好事。

后来他老了，也就慢慢的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他特喜欢山伢，教他练武，给他讲故事，告诉他生活中的阅历，希望山伢以后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

山伢在旺福大爷身上学到许多有用的东西，尤其是对许多事情的启迪，对他终身受益。

就是因为听了旺福大爷讲述的外面的世界，使他心里坚定了一个想法，那就是，一定要走出大山，看一看外面那个很大很大的世界，还有旺福大爷都说无法描述的大都市，是否如旺福大爷说的那么雄壮，是否那么繁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心里都一直有着这样的一个梦——都市梦。

世界那么大，他要去看看！

村子口不远处，有一个突出的岩石，岩石平坦而光溜，容的下四五个孩子坐在上面。岩石三面悬空，晴天时下方深不见底，阴云天气的时候，就有云雾缭绕，从下方飘上来，人站在上面，有些仙气萦绕的感觉。

山伢很喜欢一个人或者和兰花，在岩石上坐着，静静的看着远方，有时候思考下人生，有时候思考下未来。

想着旺福大爷讲的外面到底有多远，想象着什么是钢筋水泥的丛林，什么是车水马龙的盛景。他想，有一天他一定要走出大山，走到大都市里，让那些曾经的想象都变成现实，这是他心里的一个梦，一个大城市的都市梦，这个梦对他未来的影响有多大，他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这个梦在他的心里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执着。

带着兰花，去实现自己的都市梦！山伢想。

山伢几个走在上学的路上。

姐姐、二宝、兰花、柱子，还有几个同村的玩伴，一蹦一跳一起去上学，在起伏的山路上有说有笑。

兰花的书包跟山伢的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在书包的背袋上系了根红绳子，花一样，又象蝴蝶伏着。

二宝说：“兰花、山伢是一对。”

山伢说：“二宝你把话说清楚，什么一对，是一样，书包一样。”

二宝说：“一对，一男一女，你看兰花的书包是一个女的，扎根红头绳。”

很快，山伢的书包上也有了一朵这样的花。

二宝大叫，“兰花就是偏心，兰花喜欢山伢。”

兰花的脸就红彤彤的，漂亮极了。她几个小碎步走到山伢他们前面，迎着初升的朝阳，她的大辫子在脑后一摇一摆，她的花衣裳在山风中飘曳，她浑身镀上红光，太阳就在她的前方，她仿佛整个人都走进了太阳里。四周空旷的山谷，谷里云蒸霞蔚，此景使山伢惊诧，以为见到了人间仙境，而兰花就是仙境里的仙女。

二宝说：“兰花，唱个歌吧？”

兰花白他一眼：“不。”

“兰花，你就唱个吧！”山伢说。

兰花白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山伢发现，同样是白了一眼，这眼里的内容却绝对不同的，白二宝是你想的美，我才不唱呢。而对山伢，是一种含情脉脉的娇嗔，这种含情的娇嗔，在山伢的记忆里深埋不可磨灭。

兰花轻启嘴唇，牙齿雪白，她看着山峦，看向太阳，一种天籁之音就在山里响起，这是最天然的歌声，不带任何装饰，虽没有其它乐器伴奏，但在山谷空鸣的混响下，显得是那样的悦耳动听，涤荡尘埃。

郎在山那边哟，

山隔山那个远，

姐一想起你哟，

眼里那个泪涟，

不知何时来哟，

俩人那个相见，

牵着那个手哟，

肩就并着那个肩。

兰花用山里妹子特有的清脆嗓音唱着山里世代口口传唱的民谣，这些歌是她听她妈妈平时哼唱的。

山伢看见山里的晨鸟扑腾着翅膀朝他们飞来，草里的虫鸣都停止了叫声，而那稀疏的树林一个个站直了不再摇晃。

要是能一直听兰花唱歌多好啊！曾经年少的山伢那样的想。

“没羞，没羞，兰花想情郎了。”二宝拍手叫起来，兰花的脸羞得更红了。

山伢瞪了二宝一眼，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就你瞎咋乎，满好的意境都让你搅和了。”

二宝吐下舌头，做了个怪像，“少来，这就帮上了，你还没娶兰花呢。”

你说你就一小屁孩，毛都没长齐，知道个什么，一天到晚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当然，山伢也是个小屁孩，确实老想着怎么娶兰花。

“我……”山伢抡起了手要打二宝。

“来呀，来呀。”二宝调戏着他，然后跑了起来，二宝跑到那块突出的岩石上，冲着远处的大山叫喊：“兰花喜欢山伢，兰花喜欢山伢。”声音在山谷回荡，一声接着一声。

山伢心里美滋滋的，兰花就是喜欢他，他也喜欢兰花。

姐姐、柱子都笑嘻嘻的，在他们身后看着，而兰花并未太羞涩地看了山伢一眼，山伢的心里又灌满了蜜。

那是山伢儿时最快乐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