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青梅

从睡梦中醒来，家乡的清晨是那么的让人迷恋。

经过一个多月的修养，黎铮等来了拆掉伤臂夹板的一天。医生嘱咐他要多活动手臂，不能提过重的东西，否则伤情反复，恢复的时间会更长。

告别李克华和百灵，咋天他回到了在东山覇的家。

远远地看见家里的房子，他下马车后两脚酸麻，离家越来越近，心里就越来越心慌，都说近乡情怯，他离乡一个多月，是他离开家最长的一段。哥哥黎锵在十多天前就回去南昌了，一家老小对大难不死的黎铮心疼不已，快两个月没见儿子的黎万才夫妇惊喜万分，亲戚们都带来鸡鸭和其他滋补的东西上门看望。从人间炼狱的土匪窝逃出来，在乡间都是极少的，他的传奇故事很快以旋风般的速度传播出去。

黎氏夫妇和他长谈了一夜，直到鸡叫才各自安歇。

起来已是日中，心情大好、神清气爽的黎铮，刚出卧房，就听到堂妹小黎英在唱歌：

乖乖睡，快快睡

莫听鸡仔啼

莫听狗仔吠

莫听猪仔拱泥坑

莫听老鼠爬油缸

夜眠深睡

一觉到天光

堂屋内，扎着冲天小辫儿的黎英坐在一把老旧的扶手椅上，微闭着双眼，手轻拍抱在怀里的布娃娃，自得其乐地正扮妈妈哄孩子入睡呢。

黎铮摇了摇头：这小丫头，太会演了。

他蹑手蹑脚打算偷偷走出去，还没到门口，就被小黎英抱住了双脚。

“带我去玩！二哥哥别想扔下我。”

天气不好，带个小孩出门不方便。黎铮无奈地带她回到了阁楼，把家里的小狗叫来陪她玩，自己拿起了李克华送他的进步书籍阅读。

扒在内窗台，黎英抱着条土黃色的小狗，正踮起脚尖和黎铮一句一话。小狗的舌头舔着小黎英的脸，黎英＂咯咯”地笑着躲闪。

“二哥哥，坟里面那么黑，还有死人骨头，你没吓死呢！要我肯定使劲哭。”

“你手还痛不？上次我追小狗，掉进妮妮家的篱笆墙，刺扎进屁股，可痛了⋯”

“我家的花猪过两天就要生了，妈说会生一堆可爱的小猪仔，有⋯”

⋯⋯

黎铮听着话唠似的小堂妹一件件地分说自己的话题，一头黑线，小孩子的世界，琐碎又没有条理，天真烂漫，无聊之余，倒是给宁静的阁楼带来生气。

突然木楼梯有人＂咚咚“”往上走，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铮哥儿，你在吗？”

小黎英一转头，匆忙把小狗放在地上，惊喜地迎上去：“莲姐姐，你来看二哥哥的？”

一个身穿碎花长裙的十五六岁姑娘跳出楼梯囗，弯弯的双眉，杏子般圆润的眼睛满是笑意，长长的辫子甩在后背，生动鲜活的如精灵一般。

黎英拉着莲儿的手到内窗台前：“我就说你今天会来，二哥哥盼着呢！都问我好几遍了”

黎铮顿时瞪了眼小黎英，这小家伙什么都往外说。

本来有点不自在的莲儿脸上飞霞，扭捏地揉弄衣角半天，细声道：“昨天听说你回来，我就想过来，今天阿爸派我来送些中药，婶子在楼下捶碾，一会就能用。”

黎铮挠了挠头，正要说话，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有愣愣地看着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情愫。突然瞥见莲儿嘴角朝小黎英咧了一咧，才会意地笑了。

正在逗小狗的黎英似乎没注意他们。

黎铮轻咳几下，递出一把红枣：“妹儿，你去看看药好了没，帮大伯母看会灶火。”

“好嘞，莲儿姐再见，等会我带你去看我刚抓的小鸟。”

看见黎英的身影消失在楼板，两人正要开口，黎英的小脑袋又探出来，吐了下舌头：“我猜你们想支开我说悄悄话，哼，我可不是小孩子！”

两人相视一笑，尴尬的气氛突然消融了。

莲儿抚着黎铮受伤的手：“是拆线了哦？怎么在县城呆了这么长，我想去看望你，被我爸妈拦着，担心我路上出事。”姑娘眼眶里涌出了泪水，抽抽嗒嗒地往地下掉。

“伯伯好狠心，让你独自出远门，去瑞金怎么行！听逃回来的短工说你被土匪绑走了，我担心死了，以后你还是在家呆着吧，兵荒马乱不安全。”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啊，别哭了，你瞧瞧我强壮呢。”黎铮往胸口捶得嘭嘭响。

莲儿破啼为笑，拉过他的手：“少逞强，吹死牛。”

晨曦透过窗户照在莲儿的脸上，可以看见美玉似的肌肤上细细的绒毛，精莹的眸子不时斜睨，眼神里透着羞涩涩的光。

“很疼吗？”

“不疼了！”

窗外水牛出栏的吆喝声清晰爽脆，玉人在侧，黎铮的心在沉醉。

莲儿是父亲好友、教高小的谢先生女儿，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父母都有结亲的意向。

其实按照老礼，这样的状态男女是不应该常见面的。

只是客家女子大都要承担大量的家务和户外劳作，没有象寻常女子因各种束缚而变得呆板，拘谨、怯弱，相反地大多能里能外，聪明热情。黎铮的遇险，使她不顾一切说服父母让她来探望。

握紧情郎温热的手，莲儿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下意识想抽回手。

黎铮把手翻上来握紧，莲儿俏脸飞出一抹晕红，也掩盖不住眼中的欢喜，一时间心动神摇，两情相悦，满室生春。

楼下的稚童声响起：“二哥哥，快下来吃药！”紧接着一块小石子“啪”丢进了阁楼。

两人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平地上，站着的黎英嘴里含着红薯又跳又叫，九岁的三弟黎逸正要再往上扔石头。

黎铮佯怒一指，黎逸急忙把石头往地上一丢，辩解道：“不是我。”，然后拽着黎英，两小嘻笑着跑掉了，留下一串串快乐的笑声。

家里的宁静生活，掩盖不了黎铮心中的激动，处于社会变革中的黎铮，从前觉得自己的一生就只有宗族和家庭，长大了娶妻生子，平静地度过自己的人生。生活因这次土匪绑架带来的变故，向他展现了一个新的世界。

在县城逗留期间，他也想尽早回家。可是李克华哪里肯放手这样的好苗子，在他的安排下，他参观了赤军的军事训练，观看农会的农民们识字，学习各种进步书籍，新鲜事物总是能唤起青年人的激情，这些迥异于自己世界的进步思潮深深地扎根于他的内心世界。

李克华对他说：“我们是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志，是革命的军队，是老百姓伸张正义的后台，我们虽然现在面临国党政权的围剿，但没有什么困难能够让我们屈服，我们会我依靠千千万万的贫雇农，建设自己的苏维埃政权，向国党要权利，争地位，我们一定会取得自己的胜利。”

黎铮听得着这些新思想如痴如醉，与一群对社会现状不满的同道中人，用枪去争取自已在世界生存的权利，去为国家和民族贡献自己的青春和热血，这些都迥异于他以前谨小慎微的家庭教育，抱团去与这个世界去抗争，在他年轻的心里，产生了很大的震撼，热血使他内心就洋溢着希望和追求。

看到时机成熟，李克华招揽他进入政保局侦察部，亲自对他进行情报、侦查、电报、化妆、密码的培训，虽然他左手受伤，也安排了原中央特科的高手教他枪械使用，射击训练和一些擒拿格斗。有高小文化的他，凭借聪明和领悟能力，很快掌握了大量的知识，李克华也对自己慧眼识珠颇为自得。

出于保密的需要，赤军对外宣称黎铮涉嫌罗大脑袋的被杀，要求他配合调查，暂时羁押在军营。严格的保护措施，也使黎铮的经历看起来更加完善，使他在后来的岁月里得以保全自己。

连抓到的日本特务中村震二郎也被废物利用，变成了黎铮的日语教师。

刘胖子由于没有查到明显的罪行，对参与党务调查科的活动全盘托出，促使赤军政保局破获了几起悬而未决的情报案件，被暗中开释，成为一个工农党和国党的双面间谍。不过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同一军营里会有他同乡好友的儿子在这进行特工培训。

十二月，因获悉国党纠集十多万杂牌军对中央根据地进行“围剿”，李克华中断了对黎铮的培训，并约定以后再派人对其强化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