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灰白

“低级世界人间，是个灵力匮乏的所在吗？

事实上，人间之所以是幽冥的下位世界，恰是因为人间的灵力远较幽冥充沛。

三千世界，灵力总是由高向低传导，这种自然现象，叫做灵力守恒天道法则。

受此法则影响，人间生灵死亡瞬间，溢出肉体的灵魂总会引动天道之力，破开一条无限长，无限宽的虹吸通道，将灵魂吞噬其中，魂归幽冥。

正是由于灵魂的这种单向流动，幽冥人很早就发现了人间的存在。

通过科学研究转生灵兽，我们逐步了解到人间从生物到技术的种种情况。知道那里有老虎、猴子、长颈鹿，还有火车、轮船、大飞机。

可人间却始终对幽冥世界一无所知，充满假想。

小盆友们，认知就是最宝贵的财富。你们尝试过观察身边灵兽，来发现人间原始又有趣的景象吗？

课后思考：人间生物死后灵魂进入幽冥，幽冥生物死后的灵魂又去哪了呢？”--九年收费教育指定教材•二年级•自然（因进行课后思考太投入而扑街的小盆友众多，已遭改版）。

“无限长，无限宽！”西格趴在单人运输舱的小圆窗上，一脸惊叹。

窗外光华时闪时灭，将她粉雕玉琢的小脸也照得明暗变幻。

她穿着暗金两色的内殿铠甲，除了脸蛋以外全身都被柔性极好的坚甲包裹，腰部两侧各挂着一个装备口袋，更衬得“优+”的身材峰峦叠嶂，曲线动人。

吴常坐在她身旁，沉默地望着窗外。

灵魂虹吸通道，这个无限广阔的空间，不时亮起一幅幅回忆的画面。

漆黑如注的暴雨，红色翻飞的火蝶。几亿光年的碧草蓝天，恒星一般旋转飞来的棒球，和占满整个空间的老人笑脸。

每个灵魂的出窍都会打开一条这样的通道，将魂体连同记忆吸入幽冥。每时每刻都有无数这样的通道产生或者毁灭。

大白虫随机锁定通往福市的一条通道，灵质化成的运输舱载着西格和吴常逆流而上，在无数飘飞的记忆中，渺小地犹如浮游一样。

“我小时候最喜欢自然课了。好棒啊小白！终于要见到蒙昧的人间啦！”西格抱紧吴常，元气满满地挥动铠甲包裹的小拳头。

“你的右侧武装袋里，有三套精美的伪装服，只要你任选一套穿戴，任务完成质量就会大大提高。它们分别是：经典款，三点式纯白泳装。特别款，深v泳装。感人款……”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聒噪!”西格气呼呼地关上通话器。“这个白痴。老子的任务是什么来着，现在满脑子就剩下什么三点式两点式了呸！没有蕾丝的内衣也叫内衣吗？”大小姐冷笑。

她掏出一沓三维照片：“攻略我可是好好做过的，人间界的任务么？哼哼！”西格握紧拳头，冷静的微笑。

照片里，纸醉金迷的大商场，闪光的柜台，口红，包包，皮草，珠宝。人潮涌动的奢华餐厅，烤鸭，巧克力蛋糕，冰淇淋……

***

福市，西湖公园。

湖边，老人坐在轮椅上打盹。夕阳洒在他唏嘘的胡渣上。

一只秃毛老狗无声无息地趴在他脚边，看上去似在熟睡，实际上却再也不会醒来。

生命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来的时候聒噪，走的时候悄然。一条卑微的老狗更是如此，谁会知道它的最后记忆里，念念不忘的，都是主人的笑脸和那些相处的时光？

一道光破开空间。一个白色的人影跨了出来，飞落地面。而后跟着出现的，是个黑甲黑发的女孩。

她眉目如画，眉飞色舞，大咧咧地落在地上。

诡异的是，附近的游人什么也没有看见，依然那么悠闲。

有人在垂钓，有人在露营。孩子们到处疯跑，情侣推着共享单车走在湖边的栈道上。

微风清合，草木生香。

“哇，这里的人好像生活得很好啊！连空气都好闻。”西格吸了吸鼻子，取出任务卡片。

“对了小白，这是你的人间啊！回家了，还认识吗？”卡片上亮起一朵小小黑莲。西格边看边随意和吴常聊着天，没有注意到自家灵兽跪在地上的古怪模样。

“单人任务（内殿、九品）。”

“危险等级：五级。类似走路跌倒的危险程度。如果宿主装备伪装服，则危险等级降至六级。”

“机密等级：三级。阅后即焚。”

“任务名称：调查人间逆天灵兽事件。”

“任务简介：寻找违背灵力守恒法则留在人间的逆天灵兽，拍下影像。是的，这种灵兽确实存在。白阶灵兽居多，偶有低阶彩灵。原因不明。近期，个别区域滞留人间的彩阶灵兽剧增。事关幽冥根基，速度查明。”

“任务收益：不论成败，每日一个金币（不合理，但李帅特批）

“注意事项：七日内必须返回幽冥。否者人间灵气可能溶解你的白阶人型灵宠（垃圾）”

“任务监护：星罗棋布负责人，甄帅。”

“内殿任务真不一样，卡片居然还有描述功能。不过这个任务监护是什么鬼。”西格用灵魂阅读卡片上浮起的信息团。

“隐藏收益：每成功带回一只逆天白灵，收益增加一百金。每成功带回一只逆天彩灵，收益增加一千金。需要影像证明捕获的是新生逆天灵兽。”任务卡片归于平静。

“发了！”西格感动了。拍写真抓灵兽，白的就行，彩的更好。她从武装袋中掏出灵力探测仪，又把录影兽搁在肩膀上。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小白呢？小白跑哪去了？

西格举目四望。自从契约以来，虽然西格经常忘记下达跟随令，但吴常从未离开过她半步。

西格一下子惊得脸都白了，什么百金千金忘得一干二净。小白呢？小白走丢了？！

西格慌忙在心中以灵魂链接呼唤灵宠，而后向着某处急飞过去。速度之快吓得录影兽扒着肩甲唧唧乱叫。

吴常的灵体在空中疯了一般赶路。

福市的高楼广厦，芸芸众生在他脚下浮光掠影一般掠过，他恍如未见。

西格焦急的呼唤出现在脑海里，他恍如未闻。

西格傻了眼。她终于远远看见白灵疯了一般飞窜，可它无视任何命令，西格只好拼命追赶。

灵魂链接中传来的模糊情绪，狂喜、热望、激动、兴奋，还有紧张、恐惧、悲伤。西格从来不知道自家白灵小小的躯体，还能承载那么复杂的情感。

吴常终于望到了那个天台。

他飘在天台上方，沉默地俯视，任由落日余晖穿透他虚无的身体，撒在那方小平台上。

无数的记忆在他脑海中闪过。

雨夜酣战。白日巨尸。十年未见的亲情，家族秘辛。还有杀死自己时到处都是的血。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更深刻的记忆，是和苏雅第一次登上这天台。那一天他们刚搬完家，两人都累得一身大汗，却在这小天台上，看到了漫天的繁星。美得心颤。

“我们终于有窝啦！”苏儿偎依在身旁，那么美，那么香。

仿佛人生的所有美好都将就此开端。

吴常的双肩抽搐。他突然很害怕。他不敢下去那个房间。他害怕那门可能已经紧闭了，又怕那门万一打开，再看到苏儿怎么办。

西格来到吴常身边，虽然只是御风飞翔，也累得她微微喘息。她看着自己的白灵，那灵质构成的五官卸去了呆萌的掩护，看上去那样悲伤，那样令人嗟叹。

那漆黑的眼瞳中流露出的复杂情感，是一种连她都不太懂得的悲伤。

西格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她想安抚自己的白灵，却又不知怎么该怎么办。

“吱呀”小木门被推开了。

吴常的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响。

那人儿拿着一束百合花，站在夕阳的余晖下。

白衣如雪，人如日光。

吴常呆滞了。

他有哪个时刻，不渴望这样的重逢。太多话来不及说，现在只想说声对不起，说声我想你。

他忘了人鬼殊途，忘了会不会吓到爱妻，全力实体化了身躯，拼命冲上前。之后犹如空气一般，穿过了苏雅的身体。

苏雅只是捧着花继续向前走，吴常的脸色一片死黑。

西格难过得不忍去看。她早知道灵魂和人间将不再交集，即便是实体化也不行。因为那只是相对于幽冥维度的实化。

连身为幽冥人的西格也无法触摸到到人间的物质，无法被人间人看见，实化的灵兽同样不行。

这就像天堑。生和死在两端，相望而不相见。

“你走了已经一个月了。你还疼吗？”苏雅将花放在地上，眼泪簌簌而下。她无助地蜷缩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哭得涕泪俱下。却不知道在她身旁，一个灵魂跪地望着她无助的样子，肝肠寸断。

“小白！不要这样！”西格试图将奔溃的吴常揽进怀里，自己却也哭得泪眼模糊。

一片花瓣被突来的风吹起，擦过苏雅的脸庞。

她猛地抬起头，流着泪四下张望。“老公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回来了？臭老公我好想你，你好坏丢下我，你好坏啊呜呜……老公苏儿要走了。这个地方苏儿待不下去了，老公对不起，苏儿太痛了。”

“没关系，没关系。”吴常撕心裂肺。

“苏儿要离开福市回家了，老公跟我走吧。如果你走不了，我每年都回来看你。”苏雅抹着眼泪。

“好，回到家人身边去。”吴常流着泪微笑，他俯身，在那对他来说虚无的脸蛋上，留下深深的一吻。

***

苏雅拖着行李箱，一步一回头，最后还是钻入等待多时的的士。

车开了。

吴常像疯了一样追了几步，又站住了。

西格在后面看着自己的白灵，她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很多原先懵懵懂懂的情感，仿佛一瞬间长大了不少。

大喜大悲，这就是爱情吗？

总以为小白无忧无虑，自己心事重重。没想到……

这就是它至死不渝的记忆了吧？虽然忘却生前一切，只化为小小白阶，却依然会对着那女孩痛哭流泪。

原来一个男子爱一个女子，可以爱成这样。

原来实体化的属性，也是因为至死不忘的愿望是再一次拥抱这个女子……可惜这个愿望，实体化也满足不了。

西格听不到吴常内心对苏雅的回话，虽然看到了他的一举一动，却依然不敢相信吴常有完整的思想，只把这些当作他最深刻的记忆。

她试着用灵魂链接呼唤吴常，过了一会吴常真的转过身，只是那原本漆黑如墨的眼瞳，居然变得一片灰白，再无一丝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