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楚牧谷

牧四海好不容易把楚浔搪塞过去，自然也就很给面子，在楚浔离开的时候亲自把他送到了府门外。

依旧是那条路，依旧是那个声势浩大的队伍，楚浔的脸色却没有来时那么好看。他不发一语地走进轿子坐好，直到启程回府他也没有再和牧四海道别，哪怕只是掀开轿子的窗帘挥挥手，他都懒得动弹。

等到看着楚浔的轿子拐过了街角，牧四海才侧头看向从府中匆忙赶来欲言又止的管家：“何事？”

管家的语气十分慎重：“刚才您和楚将军交谈之时，小姐来找过您，因为……您也没有交代过需要清场……”

牧四海冷着脸打断他的话：“小姐听到了多少？”

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姐来的时候稍早一些，站在屏风后听了一段时间。”

牧四海冷哼一声，扭头大步往内院走去。

可是等进了牧云荑的房间，却没有看到她的身影。牧四海脸色阴沉，问牧云荑的贴身侍婢：“小姐人呢？”

那侍婢惊惶跪下，头低到地上：“小姐方才说去找老爷，然后就一直没有回来。”

牧四海扭头对管家说：“派个人去夫人那里看一下。”

管家知道自己捅了篓子，哪里还敢气定神闲地留在这里支使人，连忙把人手都撒出去找人，然后亲自去了夫人的院子。

牧四海在牧云荑的房间里转悠了两圈，底下人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回来，没有一个人找到了牧云荑。

管家战战兢兢地低着头请罪，牧四海却坐在太师椅上摆了摆手：“算了，你们都去忙吧。我知道她去哪了。”

管家想了想，试探问道：“要不要小的去把小姐请过来？”

牧四海闭目不语。

管家自觉失语，行礼退下了。

牧四海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才平息掉自己近几年越来越少见的怒火。

牧四海能够在方国爬到今天的这个位置，足以说明他的眼光之独到、手腕之灵活，以他的头脑，很容易就可以推断出女儿的下落。但是，无论是作为父亲还是丞相，他都对牧云荑的选择表示失望。

管家也是关心则乱，没有想到牧云荑已不在府中，而是去了谷府，寻找自己的好友谷雨。牧四海知道，这是牧云荑唯一可能的去处，不仅仅是因为谷雨是牧云荑心目中极为重要的知心大姐姐，更是因为楚霖印和谷雨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亲密关系。牧云荑一旦得知楚浔有意和她结亲，就势必会第一时间通知谷雨，让她及时作出反应。

牧四海睁开眼睛。谷家……没有那么简单。楚浔这个家伙，敢脱下穿了半辈子的军装、敢把唯一的儿子逐出家门，可就是不敢沾染上谷家一丝半点，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云荑她还是太过年轻了，做事太过感情用事，思虑不够周全。遇到这种关乎她终身大事的重要决定，无论如何也应该先听取父母的意见，再去找自己的闺中密友相商。不是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强硬，而是说再亲密的好友也不会比父母更为她着想。更何况，以他们的身份和地位，婚约背后的意义可不仅仅局限于此，在尘埃落定之前，一点点风声的传出都意味着巨大的损失。

这件事本来只是牧家和楚家之间的事情，更何况牧四海并不认同楚浔的想法，他的一厢情愿很有可能被牧四海扼杀在摇篮里，那么今天的会谈内容自然就会被这两只“老狐狸”“遗忘”，为了脸面为了大局，他们会表现得像今天没见过面一样。可是牧云荑在听到牧楚二人谈话后羞急之下跑去了谷府，把这事和谷雨一说，事情就闹大了。一旦谷家卷进来，事情最终如何发展就谁也说不好了。毕竟太多的眼睛盯着他们，平日里有些风吹草动他们都激动得不行，如今联姻之事一出，就相当于把这三个大家族赶上了万人瞩目的舞台。被别人无故看了笑话还在次要，关键是这场戏太大了，保不准哪个观众暗中插手，就改变了剧情的走向。

更何况谷家又不是局外人，真正算起来，牧家才是无端被卷入乱局的那一个，毕竟楚霖印和谷雨青梅竹马，彼此情投意合，是一对真正的金童玉女，要不是突然出了楚霖印被逐出家门的那一档子事，他们估计早就结婚生子了。可是即便如此，这二人这些年也都孑然一身，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旧情作祟，牧四海又怎么会看不明白？虽然他摸不清楚浔结亲之说背后的意图，但他可以肯定，这趟浑水，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落脚的。

换作其他人，牧四海绝不会如此瞻前顾后，但牵扯到的毕竟是谷家。在整个方国，能有几个真正的门阀世家？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而谷家，正是其中的佼佼者。当代入朝为官的谷家精干不提，便是谷家祖上，就出过两位丞相、三位王后、近百位将军！而这还仅仅是方国立国后谷家的权柄，追溯到大兴朝时，谷家就是当地一等一的大家族。大兴朝分为九州，下面又置各郡、县，谷家所在的那个州，有近半数的州牧出自谷家，而郡守则全部由谷家任命，可以说，在大兴朝时，谷家是割据一方的诸侯。认真论起来，谷家祖上出身之高贵，就连当今的方国王室也难以媲美。

谷家这个庞然大物，不是凭借其手握多少权势就能衡量其重量的，人们仰望的，是它的底蕴。这正如古树之繁茂粗壮，看起来是参天的扶疏枝叶，实则是入土的盘根错节，那根深植于土地，无孔不入、无坚不摧，乃至于和土地合二为一，如果有人妄想动摇大树，自然而然便会引起一场大地震。

牧家，因为家主是百官之首，所以看似是方国当今最大的家族，实则不然。家族的地位，永远不会由一个人的职权来衡量，而是要看整体的底蕴和能力。拿楚浔来说，按常理，他今天沐浴更衣摆足排场来拜访牧四海才是符合方国官场规矩的，但是平日里谁也不会这么对待牧四海，诸多武将更是差点就骑在他脖子上拉屎撒尿了，怎么还会讲这些规矩？论到底，他们并不会因为牧四海是丞相就尊重他，在他们眼中牧四海就像是一个外来的暴发户，走了狗屎运而已。因此，牧府出来的人，也就不会受到荫佑受人尊敬，除非是如牧忠那样赤手空拳打出一番天地的，才会得到应有的尊重。但是楚家就不一样，楚浔征战一生，数次差点把命丢在战场上，所以现在他虽然退下来了，但是说话依然有底气，举手投足之间依旧能吸引各大家族的目光、影响国家的决策。

楚家、牧家，在百姓眼中就是顶天立地的庞然大物了，可是在真正的上位者眼中，他们和谷家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正因如此，实际上最让牧四海放心不下的，是谷家的意思。

这个庞大的家族在牧四海看来，十分神秘，最起码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弄清楚谷家真正的话事人是谁。所以他也就根本无从推测谷家在得知楚浔想要和牧家联姻的消息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牧四海在方国做了这么多年的丞相，早就养成了凡事心中有数的习惯，尤其是大事，必须要在心中推演数次确认无误后方可放心。因此，这么一桩突如其来的联姻事件，在被牧云荑无心有意地透露给谷雨后，牧四海就发觉，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对这件事的掌控能力。他大为头疼。

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派人去把牧云荑带回来？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一旦谷家日后得知此事，自己就落下了有意欺瞒的罪过，谷家能任由谷雨不嫁，自然有他们的打算，万一他们真的对楚霖印青眼有加，自己可不就成了罪人？况且，万一牧云荑已经找到了谷雨，说到一半被自己的人打断了，谷家可是绝对不会放人的，那么当时就会撕破脸。这条路，万万走不通。

为今之计，也只能装作没有注意到牧云荑的动向，任由她去通风报信，等她回来后再告诫她对今天去过谷府的事守口如瓶。这样倘若楚浔问责，也大可一推了之，说是他自己招摇过市，谷家自己猜测出了他的用意。

牧四海站起身，最后环视了一下牧云荑的这间屋子，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谷府。

听完牧云荑转述的楚浔和牧四海的对话后，谷雨面色不变，沉默不语。

牧云荑却有些焦急：“谷姐姐，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她怎么可以嫁给楚霖印呢？楚霖印从军的时候，她才刚学会跑步。虽然据说小的时候自己看到他和谷姐姐就会笑，也被他抱过，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她现在连楚霖印长什么样都不记得。谷姐姐倒是很熟，从小到大都经常来找自己玩，给自己送漂亮的衣服、好吃的糕点还有一些有意思的书籍。

虽然谷姐姐没有明说过，但是她知道，谷姐姐有很喜欢很喜欢的人，而这个人，就是自己的楚哥哥——楚霖印。所以，从小到大，谷姐姐和楚哥哥是一对的思想就根植在牧云荑的脑海里，更何况这两个人虽然多年未曾联系，却仍是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如今她情窦初开，更加向往这样纯洁深厚而有力量的爱情。楚浔的到来，却无异于粉碎了这样一对鸳鸯佳侣的姻缘，牧云荑深感意外的同时更多的是为这二者打抱不平，因此她才会不顾一切地赶来告诉谷雨这个消息。

另一方面，牧云荑也知道，自己的身上有婚约。这件事自己小时候娘亲就告诉自己了，所以也同样随着她一起成长，早就变成了她认知中的一部分，她也早就把那个人当作了自己未来的丈夫。可是，如今来自楚浔的聘约却在准确无误地表达一个清楚的意思——他楚浔，不管牧云荑是否有婚约，他为自己儿子物色的媳妇，是谁都不能抢走的。

这就为牧云荑带来了巨大的震动。

别人下聘，父亲很好拒绝，但楚浔声威极大，父亲也不好强硬回绝。可是明明楚霖印和谷雨是一对，为什么楚浔却要来牧府提亲呢？他这不是在为难自己和谷姐姐吗？还有，楚哥哥知不知道这件事？

如此多的问题充盈了牧云荑的脑海，她只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为什么楚伯伯非要把自己塞进谷姐姐和楚哥哥之间呢？她觉得难受极了。

这个时候，谷雨说话了：“云荑，多谢你赶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我之前一点风声也没听到，之前哥哥来信说霖印好像和家里有所缓和，我却没有想到楚浔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件事我会想办法的，你就不适合再参与进来了。这样，你先回府吧，过几日我会去拜访的。”

谷雨很清楚，这件事追根究底是她和楚霖印两个人之间的事，牵扯了这么多人进来，已经不是她所希望的，如果再连累了牧云荑，她就再难安心了。

牧云荑眨眨眼睛：“谷姐姐，你准备怎么办啊？”

谷雨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我准备去找霖印，问一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的，问一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十四年，不与家里联系，也不与我联系。

牧云荑一愣：“谷姐姐，你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谷雨轻轻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我原来的确不知道他在哪里，不过现在，哥哥和他在一座军营里，我自然也就知道了他在哪里。”

牧云荑有些心酸，谷姐姐实在是太不容易了，这么多年，心爱之人杳无音信，她却一直守候在原地，如今时隔多年前往寻找心爱之人，却是因为得知了他和其他人有可能成亲的消息。

“谷姐姐，我想……和你一起去。”牧云荑突然说道。

“什么？”谷雨吓了一跳。

“我想看一看，谷姐姐喜欢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牧云荑似乎也下定了决心，“而且，这件事和我也有关系，你也知道，我是有婚约的，我也想亲自和你过去，把事情说明白。”

谷雨皱眉思索，牧云荑有婚约她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对方是谁，如今出了这么一档子事，牧云荑如果一起前往，和楚霖印解释起来的确方便很多。只是这件事并不只是他们三个之间的事情，楚浔既然亲自出面，把底子打好了，这件事就已经上升到家族的高度了。这么大的事情，牧云荑她能扛得住吗？

谷雨的目光停留在牧云荑的脸上，想到了她战死疆场的三个哥哥，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