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祭
书名:天下治 作者:舒信
第三十四章、祭
七月十五,鬼节,道教称中元节,佛教称盂兰盆节。
相传这一日阴阳两界通道大开,鬼魂蜂拥而出游荡觅食。为祈求平安,人们通常在这一天祭祖放灯,并斋戒布施、举行相应仪式祭奠孤魂野鬼。
牧忠特意率大军在安贡附近盘桓多日,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本人并不信鬼神,但乡民野人往往对此颇为虔诚。安贡一下子死了十几万人,在那些百姓眼中,冤魂占了大多数。既然是“冤魂”,就一定会不安分,如果军方不意思一下做个法事超度一下亡灵,那些百姓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牧忠站在高台上,看着整个军营为了晚上的法会忙碌,难得感到了一丝茫然。当初他从军,是因为遵循父亲立下的家规,用鲜血来洗礼自己。当时知道只需从军三年,所以并不太顾及打仗外的杂事,更不会费尽心思讨好上级找机会升迁。而如今他已经在朝中履历了好几年,深知官场不比军队,可以只凭一条命作注博取所有想要的未来。做官,比做好本职工作更重要的,是钻研人情世故。就像现在,军人出身的牧忠觉得面前的这一切,法会、祭祀就像是场闹剧,可作为一名官员,一名代表方君巡恤前线的指挥官,这些却是他必须完成的“想民之所想、急民之所急”的政治任务。
他揉了揉自己的脸,有些头疼接下来该怎么安排这支部队。这支部队和别的部队不同,他们的手上沾有自己同胞的鲜血,这就注定了他们不能像其他部队一样机动,甚至于他们很可能直接被撤下前线不再参与战事。这事情太过敏感,上面至今都没有任何明示,估计也是在犹豫,这种情况下牧忠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但说到底,现在在这座军营里,他是当之无愧的话事人,如果上面迟迟不发表意见,他也不能再拖,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命令——是走还是留。
是走还是留呢?牧忠皱眉凝思。这是一个非此即彼的二选一问题,可就是这种看似最简单不过的问题,才最让人头疼。因为一旦选错了,失掉的这一小步就会酿成千古遗恨。
在他离开邛都前往安贡的时候,方国已经基本稳住局面,安贡屠城事发后,相信方军收复失地的步子会迈得更大。现在牧忠手中没有前线的详细数据,但他能够设想,如果局势好转,方国就不必继续使用人海战术,前线紧急拉拢来的数量庞大的军队可以逐步往内地撤离。那么,这座军营里的那些士兵就没有什么理由再参战了,他可以义正辞严地命令他们后撤。至于后撤到哪里去、未来再如何安置这些人,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只是可惜了这军中不少的将种。楚霖印、秦昊、谷养源、赵永明都是难得一遇的人才,放在合适的职位上,肯定会大有作为。尤其是楚霖印,牧忠幼时就和他相识,后来从军那三年交际网也和早已入军多年的楚霖印多有交集,因此他对楚霖印的能力十分了解,惭愧地说一句,他自以为不如。如果不是楚浔的刻意打压,楚霖印早就成为方军中年轻一代的翘楚了,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可惜了。
牧忠把卷到肘部的袖子放下来,向下面走去。谁让天意弄人,偏偏让他们和陈观在一个军营呢?说来说去,还不是命运如此?人家肖钦燃带的那五个营怎么就没摊上这么一个疯狂的主帅呢?
命啊运啊,都是定数,逃不开躲不过,虽然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能逆一逆天改一改命,可是也就那么一两个不是?
牧忠经过供水点的时候舀了一瓢水润了润嗓子,冲着路过的士兵叫道:“动作都快一点,别误了晚上的时辰!”
人家的命,就别操心了。还是把眼前自己的事情操办好吧。
一行十几名道士向牧忠走来,齐齐作揖,为首的道士山羊胡须垂到胸前,足有一尺长,没有三十年是蓄不出的。牧忠很给面子,依样作了个揖,深度相同,然后笑呵呵地说:“麻烦诸位了。”
“赐福镇宅圣君天师钟馗在上,贫道今日设醮镇鬼,希望能不负将军重托。”那长须道士多少有些不苟言笑,板着张脸一字一顿古板说道。
牧忠见状也就不再客套,扭头招呼领路的士兵好好招待这几位道长,然后略一拱手作了别。却不想,还没到自己的营帐,另有几名士兵领着两列和尚走了过来。牧忠一阵头大,他布置下去做法事的时候的确没有明说是请道家来作法还是请佛家来作法,但是下面的人也不能都请了来一锅烩吧?
他狠狠瞪了领路的士兵一眼,然后学那几位和尚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有劳几位师傅,先休息一下,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为首的和尚穿了件黑绦红色袈裟,左手持一条长串佛珠,笑呵呵地道了谢,迈步离开了。
牧忠思前想后,觉得此事大为不妥,再怎么样也不能佛道同时作法吧?这已经不是敷不敷衍、闹不闹笑话的问题了,而是对这两家尊不尊重的问题。一旦这两拨人遇见,方国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瞬间就会一落千丈,而他们和国家的关系也会闹僵。因为在他们心中,方军既然请了他们来,就是求他们办事,他们能做的是尽心尽力而为,把事情尽可能办得漂亮一点。可是方军竟然还请了别人,那事情可就变味了,说白了,就是看不上他们,觉得他们没能力、不够格,既然如此,他们也就不可能留下来在这里丢人现眼,最好的下场也是拂袖而去不欢而散,如果方国始终拿不出令他们满意的解释和补偿,他们很可能和方国决裂,闹成“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局面。毕竟佛道二教在大兴朝就繁盛至极,普天之下哪里没有寺庙道观?所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牧忠现在真的有一股打人的冲动。他好不容易处理完屠城后续的人事变动,想着做场法事缓和一下百姓和军队的关系,却没想到又惹上了佛道二教,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连理都没处说。
距离法会开始的时间不到两个时辰了,时间多少有些紧张,牧忠叫来了负责法事工作的副手,狠狠骂了一通,然后让他在原西北军营和东北军营各设立出一个场地,把两拨人分到两个营里,同时作法。
营已经合了,不过营帐没有打散,牧忠带来的部队还是聚集在一起,和攻城部队各自占据整个营区的一半,副手知道是自己办事不力,不敢多说什么,乖乖地忙碌去了。
牧忠放心不下,又下达了封口令,严令各级军士不允许向佛道其中任何一拨人透露还有另一队人作法的消息。然后他走出了自己的营帐,去找秦昊和楚霖印。这是早就约好的事情,几万人的大部队,在军情紧急的当下,就这么驻扎在一座死城旁边,没有任何动作,实在是说不过去。尽管上面没有明示,他却必须要给秦昊他们一个交代,最起码不能再让他们按兵不动了。
今天的约谈,就是要解决这支部队接下来的动向问题。牧忠犹豫到刚才,也没有决定到底该怎么说怎么做,虽然他的脑袋里装了很多备选,可是在见到他们之前,他实在无法确定哪一个方案最佳。
秦昊刚刚召集百夫长及以上的军官开完会,说得口干舌燥,这会儿正端着茶杯豪饮。楚霖印坐在他的左手方,闭目养神。
牧忠迈步进来,身后跟着两名火头军,手中各自端着一盘杏子和葡萄。这是牧忠特意吩咐的,他希望今天会谈的气氛能够好一些,也不至于让秦昊的性子太火爆,这样多少能为会谈的成功奠定一个良好的基础。
楚霖印抬眼看了牧忠一眼,没有说话。
秦昊侧头看了看摆在自己手边的果盘,也没有立即下手,而是看了看牧忠:“指挥使反客为主的手段倒是炉火纯青。”
牧忠笑而不语,丝毫没把他的讽刺放在心里,走到秦昊右手边的椅子坐下,并不觉得以自己的职位坐在秦昊下首有何不妥。
楚霖印拈了颗杏子,轻轻掰开,把核剔去,放入口中轻轻咀嚼,打圆场道:“一直在忙,都忘了营中新进了一批水果。昨日后备军传来消息的时候,我还想着要叫上你咱们仨一起喝酒呢,结果没想到一直没碰上合适的时间说,竟然让你抢了先。”
牧忠笑了笑:“我嘴贪,在邛都没少吃时令鲜果,来前线这几天,一直物资匮乏,好不容易捞到了果子吃,怎么肯错过?关键是我自己一个人猫在营帐里吃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只好拉上你们作陪了。”
秦昊打了个哈欠:“你不是在布置法事吗?怎么样了?”
秦昊问这话,不是真的关心法事进度,这事又不归他管,他没有兴趣。他只是想把话题从水果上拉回来,尽快直奔主题。
牧忠会意道:“法事倒是不打紧,毕竟是营外人做戏给营外人看,咱们还是要把重心放在营内自己人身上的。”
楚霖印接过话说:“下面的人这几日有些闹腾,毕竟征到营里的都是能打仗会打仗的,自然也就盼着打仗,如今一下子闲下来了,他们不太适应。”
秦昊点点头:“牧忠,接下来怎么办,你得指个方向。”
在这三人之中,牧忠职权虽然最大,年龄却是最小,因此被秦昊直呼姓名牧忠并没有什么不满,事实上,他早已习以为常了。秦昊的脾气,就是看你好的时候怎么都好,看你不顺眼了就怎么都不对,他敢直呼顶头上司肖钦燃的大名,自然就更不会照顾比自己还小的牧忠的面子。
牧忠手上细心地剥去葡萄薄皮,露出晶莹果肉,轻放入口中:“林军有个将领,叫高增益,你们听说过吧?”
楚霖印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被秦昊打断了:“高增益?认识!还没开战的时候他不是林国边防线上的一把手吗?后来开战了,就带着手底下的边防军专门针对咱们边境的缺口进攻,折在他手上的军队少说有十几万,刚开始林军能把战线推进得这么快,他居功至伟。不过后来我听说丞相亲自改了攻防部署,还给他挖了一个大坑,他手下的人死了八九成,他也受了重伤,一直在流窜。”
牧忠点点头:“不错。这个高增益一直是我国的心腹大患,虽然如今攻防部署已经改动,但是他对我国边境地形、兵力概况和将领作战方式十分熟悉,一旦让他逃回林国恢复伤势重掌大权,对于我国将是灾难性的变局。”
秦昊来了精神:“要追杀他?”
牧忠点点头,又摇摇头:“你只说对了一半。要追不假,却不能杀。”
秦昊问:“那是?”
牧忠看了楚霖印一眼:“据说楚老将军和高增益也打过交道,兵部得到消息后曾去请教他,楚老将军说,高增益此人,宜抓不宜杀。”
楚霖印没接招,平静说道:“既然如此,想来兵部也拿出了可行的方案,只是不知是招安还是离间?”
牧忠笑:“就知道瞒不过你。我们确实研究过了,最后的结论是,高增益此人手上有太多方国人的鲜血了,招安是不可能的,即便他愿意降,我们也不敢要,谁敢在家宅中散养一头吃人的猛虎呢?无论如何,他必须要死,但是在死之前,兵部有一套完整的离间方案需要实施,这就要求我们必须把他牢牢攥在手中,不能有任何风声流露回林国。”
秦昊往嘴里扔了颗葡萄,又把皮吐出来:“他现在在哪?”
牧忠小声道:“据可靠消息,他现在率残部躲在芦城附近的山里,日子很不好过。”
“他手下有多少人?”
“少则数百,多则数千。”
秦昊又问:“你打算给我们多少人?”
这回牧忠假装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个任务极为重要,本来我应该多派一些人给你们,但是我军好不容易抓到机会反攻,我又被任命为指挥使,不可能把手里所有的兵都交给你们。好在战线正在逐渐南移,高增益没那么容易逃回林国,所以我准备把原来陈观手底下的所有兵都交给你们,也就是你们原来的部队。”
秦昊和楚霖印对视一眼,这不就还是肖钦燃手底下的那五个营和赵永明的后备军吗?经过安贡一役,这支部队只剩下了一万人左右,这还是算上伤兵的数目。当然,重点不在于队伍人数的多少,而在于队伍的属性。牧忠对这个部队不加一将不减一卒,就是要保证这个部队就是屠城的部队。以这二人的头脑不难推测出牧忠是有意为之,目的就是要把这个部队从一线调离而又不闲置。
楚霖印皱眉凝思,手指轻敲桌面:“要达到什么效果?大张旗鼓还是悄无声息?”
牧忠微微展颜:“行动要求绝对保密,抓到人后第一时间通知我,由我来安排接下来的动作。”
秦昊问:“对下面的人怎么说?”
“直说即可,抓捕罪将高增益,要求活捉,但是抓捕过程必须保密,否则杀无赦。”
楚霖印皱皱眉:“抓到人后做文章的内容,还包括在抓捕过程上动手脚?”
牧忠神秘一笑:“无可奉告。”
秦昊呸的一声吐出几粒葡萄籽,拍了拍手站起身:“我是对你们的秘密计划没兴趣,走了走了,看祭典去。”
牧忠这才惊觉时辰已到,告辞而去,直奔东北军营合营后的营区。
法坛是早就准备好的,吉时已到,老道士敬香请神已毕,手持招魂幡,口念引魂咒,活脱脱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牧忠纵然不信这些,也难免入神,悄悄嘀咕道:“这么一看,还真有几分意思。”
恰在此时,狂风骤起,边上燃着的大火堆窜升数尺,火舌噬人。
一只手,悄然搭上了牧忠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