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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兄弟摔杯成长无情

书名:天下治 作者:舒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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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兄弟摔杯成长无情

夜黑如墓,火红如血,阴风怒号,魂幡招摇。

在这种境况下,如果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搭上了你的肩,你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或许你之前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是没关系,牧忠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可现在,他魂都要被吓飞了。

不信鬼神是一回事,可这不代表着牧忠的胆子就比天还大,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下,再勇敢再不迷信的人,也不可能毫无感觉。

更何况,以牧忠的身份,之前从未有人敢和他开玩笑,不打招呼直接从背后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这是他第一次切实体会到这种感觉。那只手,凉冰冰的,突然出现,惊悚无比!

牧忠浑身一激灵,大叫一声,回过头来。

谷养源笑呵呵地看着他,若无其事,十分欠揍。

牧忠气急之下狠狠捶了他一拳,这才发觉后背已一片湿冷。

“你他奶奶的!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

谷养源笑笑:“我只是有事要找你商议,谁知道你胆子这么小?”

牧忠长呼一口气,勉力压下心中怒火:“什么事?”

谷养源看了看四周:“此处不宜多说,咱们去我营帐里细谈。”

牧忠看了一眼神神叨叨的老道士,跟在谷养源身后离开了这里。

进了谷养源的营帐,谷养源亲自点燃桌子上的油灯,又把营内各个高脚烛台点燃,然后才招呼牧忠就坐。

军中重资历,“老”这个字无论后面缀上什么,都是种尊称。就算是骂那些忙时不出力闲时净挑事的家伙老兵痞子,也是在变相地承认他们的地位。谷养源在军中一般有两个称呼,一是谷千夫长,一是老谷。老谷这个称呼叫的人相对来说很少,除非是熟悉的或者是平级之间,秦昊楚霖印等人都这么叫他,可奇怪的是,谷养源的顶头上司赵永明也这么叫他,这就足以看出老谷的资历和地位了。

牧忠虽然是方君亲自任命的前线指挥使,还带着方君的佩剑,如君亲临,地位超然,可在老谷的面前,还是神气不起来。原因无他,他们这一帮在邛都长起来的官几代,这一辈当中,谷养源年纪最长、家族地位最高,从小就是他们这一帮人里的大哥。长大之后,因为各自都在朝廷为君效力,所以难免受到官场规矩的束缚,可在私底下,谷养源在这些人心目中的地位还是独一无二的。

谷养源这个人的情况比较特殊,虽然是谷家的嫡系,但是很早就出门闯荡,和楚霖印不同,他和家里的关系很好。按理说即便他不以身试险,只是留在邛都,仅凭家族的影响力,想要入朝为官甚至执掌一部是没有问题的。可是,他却偏要只身赴前线,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多年,积累了不少军功。但他又不仅仅留在军营,多年来,他履历丰富。军队里,在民兵营、正规军、后备军甚至敢死队他都曾任职,地方上,桐州、清河州他都曾任城守,在羊城、蓉城、萃郡任太守。

要知道,城守和太守一字之差,在方国,含义可相去甚远。城守,指州府执掌守戍城池部队的武将,太守,则指一城的行政主官,是文武一手抓的大吏。

做城守,或许还不用太多的文人心机,可做太守,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太守不仅要负责一方的安定,还要保证百姓生活的富裕、城镇经济的繁荣,有很多工作不是喊打喊杀就能解决的。体制内的人情世故,城中大族的勾心斗角,朝廷大员的一举一动都必须烂熟于心。这些,可不是普通的武将需要和能够学习的技能。

牧忠他们这些人自然都看得出,谷家对谷养源寄予的希望之厚重。原来谷养源参军之时他们还以为谷家是想把谷养源培养成将军,毕竟这几年谷家对军队的掌控不及以往,几个强权人物退下后,军队里出现了大面积的势力空白,谷家不可能对此视而不见。可他们没想到,谷家所图更远,竟然有把谷养源培养成全才的意思。难不成,他们还想把谷养源培植成下一个牧四海吗?

无论是看在和谷养源的情谊还是他背后势力的面子上,牧忠一直都保持着对谷养源的尊敬,可他还是不认为谷养源能够继牧四海之后升任丞相。虽然以谷养源的资历和年龄,爬到丞相之位是有可能的,但是牧四海也不是吃素的,深得方君倚重,以方君和牧四海的年龄推算,只要不出大岔子,牧四海起码还能在丞相的位置上坐个二十年。

这可是二十年啊!谷养源等到那个时候也是个一把年纪的糟老头子了,比牧四海强不了多少。关键是,值得吗?谷家能为了一个丞相等二十年?方国的这些世家大族,要是下了决心要用二十年培养出个丞相,谁都能成功。可关键是,值得吗?二十年,谁等得起?这不是前人挖井给后人解渴吗?而且这井用不了几年就会枯,变成一堆烂泥。二十年的处心积虑和等待,只为了昙花一现,实在是不够本。

牧四海的崛起,有其必然性,也有其特殊性。彼时方君初上位,根基不稳,朝中暗流涌动,他必须扶植一个绝对忠于自己的绝学之士。牧四海初来乍到,无依无靠,没有威胁,而又有兼济天下的战略眼光,无疑是绝佳的选择。方君给他身份,给他地位,只求他来做自己的肱骨,来辅助自己下好方国这盘大棋。

事实证明,方君的眼光不错。十多年来,牧四海兢兢业业,忠君爱民,为方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方君为人软弱,与手握重兵的武将们说话措辞总是不够强硬,彰显不出君王风范。而牧四海虽饱受武将轻侮,却始终不失风骨不落下乘,正好能为方君完成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情。想当初,牧四海上位后的铁腕手段,让不少世家大族都收起了逾越弱君的野心,时至今日,有牧四海镇守方国朝廷,就没有哪个家伙敢异动。当然,这也就成为如今牧四海饱受武将诟病背后,世家大族们推波助澜的原因了。

我们可以这么说,方君和牧四海是携手走过那段幽暗岁月的战友,他们只有彼此可以信任,也只有彼此可以依赖。于是在定鼎之后,方君君权完整,牧四海居功至伟,为匡扶王室,丞相之位当仁不让。十余年后的当今天下,牧四海仍是方君稳固王位的重要底座,无人比牧四海更体察方君心思,也无人能撼动牧四海在方君心中的地位。

在这种情况下,方君又怎么会拿下牧四海,换上其他人来做丞相呢?

更何况,谷家本就是庞然大物,谷养源想做将军还好说,毕竟谷家这几年在军队中的力量渐趋衰弱,也的确该有所补偿。可是丞相之位,事关重大,方君一定不会允许谷家收入囊中。谷家在文官系统内的力量可不弱,三品以上的族人和门生不止百位,一旦谷养源坐上丞相之位,谷家在官场中的势力可说是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无论出于何种考虑,在谷养源出任丞相一事上,方君都绝对不会松口。

也就是说,谷养源不会成为丞相,哪怕当上了丞相,谷家也捞不到便宜。

那谷家费尽心思打磨谷养源,又是为了什么呢?

牧忠记起这一茬,顿感疑惑,心想自己还是年轻,有太多的事看不通透,看来这次回去又要好好向父亲请教了。

“牧忠?牧忠!”

牧忠惊醒,看向谷养源。

谷养源坐在主位,指了指身旁的客位:“坐。”

牧忠哦了一声,这才发觉自己还站在原地,多少有些失礼。

谷养源毫不见外,顺手脱去外衫搭在椅背上:“天是一天比一天凉了,只是暑气还没有完全消散,我就没有让他们把凉汤停了。我记得你很喜欢喝葡萄酒,眼下时间不够,酿不出酒,只能榨取些葡萄汁了,明天我让人给你送些去?”

牧忠哈哈一笑:“难为老谷你还记挂着我这馋嘴的毛病。弟弟我先谢过了。只是别说没酒了,就算有酒,我也不敢喝呀!喏,肩上扛着事儿呢,毕竟是替君上巡恤前线,酒是真不能喝。”

谷养源一笑而过,眼睛微微发亮看向牧忠:“这支部队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

牧忠轻垂首,手指缓缓摩挲衣角,心想果真聪明的人都会一针见血。秦昊和楚霖印刚打发完,这边谷养源又来操心了。

“老谷有安排?”

谷养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牧忠倒了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后备军你准备怎么安置?屠城之时,后备军可是一兵一卒都没有擅动。”

牧忠当然不会傻到直言相告,端起那杯水递到唇边顿了顿:“老谷,有话直说。”

谷养源笑笑:“屠城之事,影响甚大,这个你不说我也知道。但是局势是乱的,人心是明的,在这件事情中,后备军扮演的角色实在是无辜。相信你也清楚,后备军一直按兵不动,并非在骑墙观望,而是遵了后备军不上战场的军规。”

“你的意思是,要让我当作后备军从没来过这里?”

谷养源没想到牧忠说得这么无情,尴尬了一下后也有些愠怒:“指挥使言重了,后备军一直严守军规,完成分内之事。如今屠城事出,虽然后备军就在一线,但自始至终,后备军无一人提刀,这火烧得再大也总不该殃及池鱼吧?”

牧忠正色,措辞严厉打官腔道:“你也应该知道,如果你们屠的是林国的城池,烂摊子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来收拾!但是你们这把火放得太大了,自焚了!刮骨才能疗毒啊,如果不真的痛下杀手杀鸡儆猴,我们方国颜面何存?!”

“那也不能为了处罚而处罚,往清白的人身上泼脏水吧?”

“在这种时候,不把你们全部军法就已经是网开一面了,现在任何处罚都算不上喊出去的‘从严从重’!”

牧忠站起身:“老谷,如果你今天找我来是说这些的,我看我还是先告辞吧。”

谷养源养气功夫实在算不上好,站起身仍是语气强硬道:“牧忠!我找你来没别的意思,不是看大难临头想找你攀关系保命,而是想告诉你,后备军和屠城没有任何关系,你最好也不要硬把这二者扯上什么关系,这样对你对我都不好。”

牧忠头也不回,走出营帐:“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谷养源气急,朝着他的背影摔了一个茶杯,可惜牧忠已经走了出去,茶杯被门帘挡住,摔碎在地上,发出并不悦耳的响声。里面没喝完的茶水和茶渣泼在了白色的门帘上,顺着细密的纹路缓缓流下,毫无泼墨的自然大气,虽同样气势奔放,却怎么看怎么浮躁恶颓,让人厌烦。

楚霖印和牧忠算得上是研墨之交,这二人对书法都颇有造诣,喜好收藏文房四宝。而谷养源和牧忠则是品茗之交,牧忠好吃也好喝,吃的讲究喝的更讲究。牧四海的职位摆在那里,即便再不招人待见,也总少不了人需要巴结,再加上方君三天两头的赏赐,牧府手里的黄白之物是少不了的。牧忠要吃什么喝什么,那是优中选优,从不吝惜钱财,碰上中意的美酒香茗,就是一掷千金也毫不在意。

谷养源因为家族的缘故,从小接触到的东西就都是上层贵族才能拥有的珍品,吃喝自不必说,像他们这种传承数代的大家族,根本就不在乎什么钱。显赫几百年了,难道还不明白权在手钱自来的道理?先人积攒下的家业够后辈挥霍几世了,他们要做的不是锐意进取,而是稳中求升。要稳,首当其冲的便是要保证家族的存续,而想让家族存续,就必须确保成员身心康健,要做到这一点,吃喝是绕不开的关键。

谷养源在家中的存茶存酒,都是邛都城最顶尖儿的宝贝,说是和贡品一个档次也不为过。邛都城武将大多在外供职,留守在京的也没几个好这口,至于文官,被武将们欺压得抬不起头来,又哪里有工夫费尽心思去搜罗这些好货。因此,谷家的好酒好茶,在整个邛都城是独一份儿的,品类之全、货色之好无出其右。

谷家贪杯的不多,谷养源勉强算一个,主要是看着那些好东西白白放着没人喝浪费,才学会了喝酒赏茶。但是一个人喝哪里喝得过来?作为邛都官几代这一辈的大哥,谷养源经常邀请同辈来府中做客,每次都好酒好茶招待,也就结下了不少酒友茶友。

论起来,谷养源还是喜茶不喜酒,他记得父亲说过,茶使人清明,酒令人昏聩。况且谷家行事风格摆在那里,低调淡泊,什么样的人杯中盛什么,茶淡薄酒浓烈,高下立判。

牧忠小的时候心思就沉,那个年纪的孩子,没有几个能静下心来喝茶,都在追求酒的热烈,但他不同。谷养源喝茶喜欢亲自沏茶,连水也必须亲手烧开。他仍记得在那个有些微凉的午后,他低头摆弄茶具,牧忠手里攥着个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看到他,微微一笑,坐在他身边,一起听泉水烧开的声音。

牧忠的脸通红,屋子里的酒宴正酣,几个孩子笑着闹着在行酒令,牧忠可能是喝到量了,也可能是觉着无趣,就把玩着自己的酒杯出门闲逛,正巧看到躲在偏僻院落里沏茶的谷养源。

那是个秋天,落叶飘飘洒洒,牧忠醉醺醺斜靠在树下,眨着明亮的眼睛看谷养源沏茶。

然后,他扔掉手中的酒杯,接过了谷养源递来的茶杯。

就像后来他扔掉手中的军刀,穿上了兵部的文官袍服。一样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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