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蛇山睡虎

韩思齐起床很早，洗漱穿戴完出去打太极拳。这几日，他总觉得练这拳法的时候偶有灵光一闪而过，似乎摸到了什么门道，可细想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这几日的任务很清闲，他有大把的时间躲在山里练拳，不怕被人打扰。而且，这座被当地人称作蛇山的山峰所属的山脉连绵起伏、景色宜人，在这里练拳吞吐露雾，大有世外高人吸收天地精华的意思，连带着练功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军队驻扎在这里有几天了，据说是要捉拿敌将高增益，军营里很多人都知道高增益的名字，但韩思齐这个外来人士实在是搞不清楚方国和林国之间的恩恩怨怨，更不知道这个高增益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来头，竟然惊动了一万多人封山来找他。问老懂，老懂不说话，似乎在接到这个任务以后他就沉默了很多。问小个儿呢，小个儿又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最后，还是养好伤的豁牙子带回了外面的小道消息。

原来，这个高增益也一大把岁数了，这一生战功赫赫，为林国立下了汗马功劳。林国大家也都知道，是个不安生的国家，四处挑事，习惯性和别人开战。高增益是林国和方国漫长边境线上的头号守将，对两国的军备情况都很了解。

在今年的大战开启前，在过去的十多年里，两国其实已经爆发了相当数量的小规模战役和冲突。高增益此人，爬到镇北将军的位置上的时候岁数已经不小了，因为他并非习武出身，在金钱和美色上又经不起诱惑，所以在林国朝廷里一向风评不佳，然而战事一起，他就大展威风，每一个指令都准确无比，精准击中方国软肋。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方国朝廷，所谓最了解你的不是亲人，而是敌人，方国对高增益的评价很恰切：看似尸位素餐，实则猛虎打盹。

当年一战，方国派出了老当益壮的猛将楚浔，特意不按常理出牌，闪电奔袭了几座军事要镇，着实扬眉吐气了一把。可谁曾想事情出了岔子，计划中的林国朝廷的确没来得及得到消息，可趴在边境的睡虎高增益也根本就没等军令，直接做出了反应，前一刻还在秦楼楚馆故作文骚，下一刻就披挂上阵击鼓舞刀，一口气把楚浔追出了三百里。

那一战，是楚浔军旅生涯中最耻辱的一战，从巅峰跌落摔得才最狠，楚浔从常胜将军变为落水狗被追撵得丢盔弃甲，自然也就承受了常人无法理解的憋屈。但这一战，却让高增益收获了意料之外的名声。虽然私自出兵在林国是死罪，但念在军情紧急，又击败了林国的宿敌楚浔，最终林君只把高增益调回国都不痛不痒地训斥了几句，又罚俸三年，就草草了事了。林君的那几句不留情面的痛骂，看似让高增益抬不起头来，可朝野上下谁人不知，高增益这是功过相抵了，林君打是亲骂是爱，日后高增益的前途一片光明。

果然，那一战之后没多久，林君就找了个借口把高增益调回了都城任职，没两日就升了官。只是后来楚浔调养了一下卷土重来，把林国北疆的严密防线打成了豆腐渣，林君也就只能重新把睡虎送回前线。不同的是高增益虽然职务仍是镇北将军，却封了爵位，是带着恩宠回前线御敌的。

这之后，高增益就和楚浔展开了长达十多年的你追我赶的胶着战局。这两个人的关系，还真不是简简单单一句“打过交道”就能涵盖的。十多年内，两人都曾多次被调离边境线，可是作为在那些寸土必争之地上奋战多年的老“战友”，他们对彼此可都十分熟悉。

据说，在后来，两人亲自挂帅上阵之前，都会在阵前互敬一杯酒，饮尽后才会命令手下击鼓开战。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楚浔退居邛都，不再披甲为止。

高增益的岁数比楚浔还要大上不少，可在楚浔调离后也一直戍守边疆，估计也是为了林国的进攻大计做准备。

大战开启时，方国其实没太把高增益放在眼里。都以为那么多年过去了，睡虎的牙也掉了，爪子也不锋利了，可是没想到，虎老威犹在，要吃人是谁也挡不住的。

距离边境线不过两三天路程的芦城，是边境线附近规模最大最繁华的城池，城中存粮足以支撑林国的先锋部队深入方国腹地，而芦城的位置又比较适合作为林军的一个重要指挥点，因此林军一开始目标就明确锁定了芦城。高增益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会声东击西，他摆出了一副大举进攻方国邛都颠覆王室的模样，派了三千精骑绕开方军主力直奔邛都，沿途吸引了数十万大军，却在暗地里亲自统率五万大军一口吃掉了芦城。占领芦城后他又迅速四面开花掌握了周边数十个城镇，为林国夺取战争胜利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不巧的是，此时的方国军队，也远非当年可比。楚浔退下后，军中势力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动，青壮派逆流而上，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大战初起，楚浔退下后，军中没有任何一位可以一语定鼎的实权人物，统战排兵的重任交由丞相牧四海亲自挂帅。在此之前，牧四海从未插手过军方事宜，内部的阻力自不必说，但相应的好处则是林国对方军的行动轨迹完全摸不着头脑，高增益也不例外。

牧四海遍查多年卷宗，对高增益的风格进行了全面的掌握，亲自参与制定了一系列针对高增益的“陷阱”，并且有效运用在了实战中。

月前桐州大战，高增益因为被设计包围了几次，慌不择路撞进了方军的布防线，差一点被活捉。侥幸逃脱后，率领残部投奔泉城的林国主力军，不料到达后发现林军已经被击溃后退，只能迂回南撤，途中又遇到方国游哨，被大军追击，四处流窜想找到林国的主力部队会合。然而他并不知道，方国的反攻迅猛而有效，不仅把战火遏制在了桐州以南，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回了十之七八的失地，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方圆千里都找不到第二股林国的残兵，也就是说，他已经陷入了泥沼，无论他往哪个方向前行，都只能遇到方国的军队。

高增益睡虎之名绝非浪得，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其时他已后撤至芦城附近，但芦城附近中转方军众多，他不得不退往山中暂避锋芒，同时不停向林国传递消息等待接应。

方国的离间之计已经新鲜出炉，那么睡虎就无论如何不能逃回属于他自己的山中，牧忠兴师动众派了这么一支逾万人的大部队来，宁肯用封山搜捕这种蠢办法也要活捉高增益，为的正是迎合朝廷的大计。

韩思齐等人驻守的蛇山山脉，正是高增益藏身之地。

他们并不知道，这场壮阔局面下的大搜捕背后还有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离间秘计，不然绝不会像现在一样悠闲。

韩思齐打完拳，去山泉边脱干净了衣服，好好冲洗了一番。

他已经是第一小队的百夫长了，按理来说肩上的担子应该更重，但是封山死守不比临阵对敌，没有命悬一线的生死之争，只需扼守住交通要道保证只进不出即可。

蛇山是这片山脉中规模较小的一座山，但却十分适合藏匿军队，方军一开始怀疑高增益率残部就藏身在这座山中，但接连搜了三四遍，一点踪迹也没有发现，于是这里就变成了后备军驻扎的营地。

民兵营的五个营从后备军补充了人手，是满血的五千人整，每营负责几座山头，封山、搜山，这样的工作进行了几天，可截至目前，除了发现几处残存的篝火痕迹能确认高增益曾来过这里外，没有任何进展。

第一百人队不愧是秦昊和楚霖印的宝贝队伍，安排的活计在五个营中算是顶清闲的——守护蛇山。

这个任务乍一听，很重要，很神圣，可细论起来，就很令人蛋疼了。守护蛇山？守护个毛啊！山里有比民兵营还多的后备军，虽说没上过战场杀过敌，但好歹也给每个人佩了刀啊，真到了生死关头，还能软嫩得像块豆腐？再说了，后备军的正规军军官，可是民兵营的两倍还多，哪里需要他们区区一百个小家伙保护？

所以，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也不过是变相给他们这些人放假了。毕竟在屠城战中，楚霖印态度强硬地出城时，整个百人队大多数都坚定地跟随了，那个时候他们选择的道路可是被明确通知是死路的，但大多数都没有退缩。就凭这一点，这支百人队就可以称为无冕的荣誉小队！秦昊掌权后，对这个小队的资源倾斜根本就不遗余力，区区一个任务安排，让他们偷个懒怎么了？谁敢吱一声！

韩思齐对秦昊这光明正大的小心思自然看得通透，只不过他没有小个儿豁牙子他们表现得那么兴高采烈罢了。他从军虽然也是被迫，但毕竟不是光想着偷懒，在他心中，在方军中最起码要完成三项任务：第一，是培植自己的力量，为将来报仇复国做准备；第二，是熟悉军旅风格，为将来重登王位后治理军队积累经验；第三，是磨练功夫和心性，功夫要越来越精，心性要越来越坚毅。

这三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第三点，在韩思齐看来，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关系到自身长远的发展，其重要性绝非培植几名亲信就能取代。功夫精深能保命，心性纯熟能保国。而想练好功夫，就要上最激烈的战场对阵最勇猛的敌人，想锤炼心性，就要吃得常人难言之苦、受得常人难耐之痛。

躲在这山里“休假”，秦昊的本意是好的，可韩思齐没法领情啊。你这不是在给人拖后腿吗？人家都磨刀霍霍了，你竟然让人家去绣花？扫兴倒是其次的，关键是你真不给人家机会进取啊！韩思齐一个人的得失可以不计，但是这第一百人队就这么扔在这，虽说是碰不到敌军没有性命之忧，可是这日后抓捕的功劳也分不到他们身上啊！

韩思齐心里嘀咕不已，也不知道秦昊到底有没有考虑到这一点，难道他还是故意冷落第一百人队，想给新官上任的自己浇一盆泼头冷水让自己在他手下伏贴一点？没有这个必要啊！虽然自己是楚霖印提拔起来的，但也不至于就狐假虎威到不把秦昊放在眼里，相反，自己很清楚是在谁手底下做事，根本不可能无脑到不给秦昊面子。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的心思自己清楚，可别人是绝对看不明白的，秦昊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功高震主的道理谁都懂，更何况自己升迁得太快了，就算是制衡之术，秦昊也不能再让自己立大功了。

韩思齐也知道，自己的官升得的确有些快，从军这才三个多月，出了新兵营进了民兵营，就噌噌噌的什长百夫长一抓一个准，就算是背靠着大家族的将门子弟也没有这么个升迁法的。自己的能力固然有目共睹，但要不是楚霖印的力保，自己当上百夫长的时间最起码还要延后好几个月。

有利也有弊，这抢先赶出来的几个月迟早都要还回来，千夫长绝对是短期内无法触碰的天花板了，而且接下来相当长一段时间他都会被“打入冷宫”，秦昊不会让这么一柄光芒太过耀眼的新铸剑太早出鞘，除非逼不得已。而那个时候，相信剑意也已经养至纯熟，拥有绝对的资格去更高的地方俯瞰更远更美的风景。

只是现在，他必须韬光养晦不争军功，并且把握机会拉拢人心，构建自己在方军中的第一批班底。

说来容易做起来难，韩思齐现在的身份可不是什么黎国少君，而是方国军营中一个普普通通连姓名都没资格拥有的小卒子，哪有什么振臂一呼就从者云集的威风？

韩思齐想到了父亲，他是守成之君，喜和不喜战。当初他从祖父手中接过王玺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为黎国社稷鞠躬尽瘁添砖加瓦的一生。

韩思齐咧嘴一笑。

父王，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成楷模，按照你的路子在行走。可是现在，我可是要白手起家了，这种感受你一定没经历过吧？都说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可我怎么觉得打江山比守江山要难上百倍千倍不止呢？

父王，你能告诉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吗？

爹，你怎么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