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寻楚

清晨，营帐中呼声一片。

韩思齐悄声爬起，为旁边的小个儿盖上被踢到一边的被子，动作轻缓。秋意渐浓了，早晚凉气逼人，若是不注意保暖，很容易在睡梦中就感了风寒。

走到外面伸了个懒腰，太阳还没升起，天边还是一片鱼肚白。韩思齐深吸了一口气，秋高气爽。

营帐里，豁牙子睁开眼睛，爬起身，捅了捅身边的小个儿，又捅了捅老懂，最后还想了想，把鹰嘴也给叫醒了。

四个人睡眼朦胧地坐在床边，边揉着眼睛边低声交流。

“走不走？”

“走！”

“那就快点，要不一会儿该跟丢了！”

四个人鬼鬼祟祟地扒开营帐门，远远缀在韩思齐后面。

躺在床上的河图突然睁开眼睛，看向洛书，而后者还了他一个眼色，两个人悄无声息地循着几个人走过的路追了上去……

牧云荑顺着山路走出军营，步伐轻快，心情也连带着雀跃不少。

远远地，就能看到他的身影。

许是刚洗了个澡，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肩上，把身上单薄的长衫浸湿，依稀露出脊背肌肉的轮廓。

他还在打太极。

牧云荑没有和往常一样走过去，而是驻足在五十步外，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也在看着自己的内心。

微风轻拂，岸边垂柳轻缓摇曳。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他凝视自己失神的那一刻，还是从发觉他每顿把他的伙食中最可口的那部分留给自己的时候，抑或是从那次巡山自己失足差点跌倒，他却闪电般迅疾抓住自己手腕的时候？

女儿情思总百转，剪不断，理还乱。

远远的，他的动作舒缓自如，行云流水，仿佛自己的缺席没有给他造成一点困扰。如此年纪，能把太极拳打得如此形神兼备，殊为不易。除去悟性，心性恐怕也很难得，很像父亲口中所说的那种天选之人。邛都城里的豪门子弟，没有几个能有他这份资质。只可惜，他的出身……

牧云荑低下头，看到了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不足小拇指肚大小的蜗牛，被牧云荑毫不费力地拈在手中，轻得吓人。

对于它来说，身上的壳是最为牢固的依靠，可在牧云荑眼中，也不过是一脚便可踩碎的脆弱。

牧家，想让一个人消失，也不过如此。不费吹灰之力。

牧云荑把蜗牛轻轻放在地上，看着它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爬走，然后轻呼出一口气，告诉自己：你，已经过界了。

你的身份，不允许你任性。

面前的这个男人，年轻，正直，有潜力，有能力。但是，他永远无法到达你的世界。所以，莫不如一开始，就断绝这种希望。

牧家的人，无论男女，都要有为家族牺牲的觉悟。

牧云荑转过身，迈出了第一步。

她的哥哥们为了保证家族在方国的存续，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甚至是生命。而自己，不过是一份初初萌芽的感情而已。放在长于权衡利弊的大哥那里，自己的这种付出实在是再划算不过。三条年轻而鲜活的生命摆在那里，纵然再不舍，自己这个吃了最少苦头的妹妹也绝没有自私的道理。

可是，心里怎么这么难受？

原来，真的不是什么东西都能为了利益牺牲。

紧攥成拳的指甲深陷掌心，印出了道道血痕。

步伐，陡然间加快。

…………

韩思齐练完拳，坐在巨石上休息。

斜对岸，碎石上立着只黑首白鬓蓝身的小鸟，不足拳头大，正凝视水中，伺机猎捕。

韩思齐指着它笑骂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鸟儿似有灵犀，被他的突然出声吸引，非但没有飞走，反而歪着头看了过来。漆黑的眼睛像两个小黑豆，炯炯有神地盯着韩思齐。

韩思齐叹了口气，低头喃喃：“呆子。”

不远处，豁牙子蹲在草丛里，头上还戴了顶树叶编的帽子，双手拨开面前的灌木，眯着眼睛格外猥琐地笑道：“我就知道他们两个有事儿！哎……你们能听见他说的是什么不？”

小个儿坐在一边，嘴里叼着根草小声说道：“这就是你说的……奸情？我看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嘛！而且你这地方选得不好，脸也看不清，话也听不见。”

老懂蹲在他身边点了点头，捂住肚子：“大早上的把我拉起来，我还以为有什么猛料呢，结果就这个啊！算了算了，我还是回去清肠子吧！”

豁牙子连忙拉住他：“别啊！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孤男寡女，一大早上的故意避人耳目钻小树林，还玩什么距离感，摆明了关系不简单啊！这都不看，难道你真准备起个大早拉野屎？！无不无聊？”

老懂一脸无奈：“不然呢？”

小个儿看向老懂坚定道：“老懂，我支持你！不过……你能走远点再拉吗？”

豁牙子见这俩人完全脱线，只能看向抱着膀子背靠大树、唯一没有质疑他的鹰嘴：“兄弟，还是你向着我！我就知道，在这些人里，只有你能透过现象看本质，通过约会辨奸情！”

鹰嘴冷冷瞥了他一眼，重新把目光投向远方。

小个儿哈哈大笑：“鹰嘴这是给你面子才过来的，你以为他真想看什么所谓的八卦？”

豁牙子哑然，的确，鹰嘴来的路上一直闲庭信步，完全不像是在搞跟踪。到了这里以后，老懂和小个儿还懂得和自己一起躲在草丛后面遮掩身形，而鹰嘴则自顾自地站在树边，高高的个子在那挺着，一点偷窥的觉悟也没有。

豁牙子一甩手：“算了算了，今天没意思。不过前两天啊，我真的看到了，那个小姑娘就坐在咱百夫长现在坐的那块石头上看他打拳，眼睛里满满的崇拜感。我跟你们说……”

兴致高昂的豁牙子说到兴奋处，发现自己带来的几人完全没有兴趣，全部都在走神，只好讪讪住了嘴：“今天是我没有摸好情况，我检讨！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老懂剔了剔指甲中的草渍：“下次再有这种活动，记得不要通知我！”

小个儿点点头：“我也是！”

鹰嘴没有作声，但很显然，所有人都知道他默认了。

豁牙子脸一塌，刚想说话，就被小个儿打断了。

“快看！”

几个人抬头望去，只见天光乍现，远处山林中霎时雾蒙蒙一片茫白，似假还真，幽缈如仙境。

豁牙子点头赞道：“的确很美。”

小个儿火烧屁股一般站起来：“美个屁啊！我说的是天亮了，该吃饭了，再不回去就抢不到好吃的了！听说今天早上吃面条，我可得赶紧回去！”

老懂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瞥了一眼坐在石头上的韩思齐：“我也回去，好几天没守山了，吃完饭下去看看。”

鹰嘴默不作声跟在二人后面转身就走。

豁牙子看了看这三个人走时潇洒而决绝的背影，又回过头看了一眼仿佛化作了石头的韩思齐，一咬牙，很没脸没皮地屁颠屁颠跟在三个人后面回去了。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河图和洛书从密林间显出身形，走到韩思齐身边低声道：“对不起，我们没想到他们会跟踪您。”

韩思齐摆摆手：“无妨，上次豁牙子无意间发现，你们也报告我了。他们跟踪无非是出于好奇而已，不必如此如临大敌。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们就不要跟来了，你们的身份千万不能暴露！”

二人点头。

韩思齐眯着眼透过密叶缝隙看了眼初升的太阳：“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希望秦昊他们能够尽快找到高增益。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不能全部浪费在这座山里。”

洛书想到刚才的一幕，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二位姑娘来头不小，要不要试着接触一下，没准……”

“匆匆过客而已。”韩思齐有些烦躁地站起身，“不要打她们的主意了，我们回去。”

…………

吃过早饭，韩思齐刚准备去巡山，山下就来了人。

据守山的士兵称，信使带来的是老将楚浔写给谷养源的亲笔信。

韩思齐是搞不明白这些方国的上位者脑袋里想的都是什么，谷家的两位姑娘女扮男装大老远跑来找楚霖印，楚霖印他老爹又不远万里送信给谷养源。

这两家，怕不是抱错了孩子？

腹诽是腹诽，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楚浔的信使级别之高，必须要由韩思齐亲自陪同了。吃完饭放下筷子，韩思齐就带着他去见了谷养源，又亲自把他安顿在了后备军单设出的营帐里，派人联系了火头军备好了好酒好菜好好招待，这才敢抽身而出准备回营简单收拾一下去巡山。

却不想，刚走出营帐，迎面就撞上了谷养源的副官。

这位以精干和忠心著称的称职副手对韩思齐颇为礼貌，可能是看在楚霖印的面子上，也可能只是单纯地对这位前途不可限量的新秀的示好。

“千夫长有请。”

韩思齐恭敬地跟在他后面。这位副官可是跟着谷养源一起空降在后备军的，要说他不是谷养源的心腹，打死他都不相信。而既然知道了这位副官身份的特殊性，韩思齐也就不敢过于唐突，只当作谷养源亲临。

路途不远，托小个儿的福，韩思齐和谷养源打过几个照面，不算是全然陌生，可到了人家的营帐里，还是应该谦卑一点的。

韩思齐恭恭敬敬地行礼。

谷养源很直接：“我需要亲自领兵去找楚霖印。后备军不动，你们百人队跟我走。你手下有没有对附近地形熟悉的？”

韩思齐微窘道：“属下马上回去询问。我们何时出发？”

谷养源正在穿甲胄，听到他这句话顿了顿：“越快越好。”

韩思齐想了想：“属下马上召回所有人手，第一时间统计出结果就汇报给您。您觉得未时出发如何？士兵们用完午饭、收拾完行李，既不会耽误太多时间，也不会显得急促。”

谷养源点点头：“希望这次楚霖印真的培养出了一个可造之材。”

韩思齐哪里有时间去考虑他话中的含义，一回到营里就开始吩咐那些轮班休息的人下山去叫人，然后收拾东西，又安排小个儿去和后备军交涉，让他们送足够的干粮过来。

这边忙得热火朝天，自然逃不开谷雨和牧云荑的眼睛。牧云荑已经下了决心要斩断情丝，自然不会来找韩思齐询问缘由，倒是谷雨，虽然和韩思齐没那么熟，但还是过来问了一嘴。得知民兵营留下的这一百人要和谷养源一起去找楚霖印后，她当即表示也要一同前往。

韩思齐倒是无所谓，但是转念一想这二位在这等了那么多天，谷养源也没有要帮忙找楚霖印的意思，反倒是楚浔一封信激起了这么大的反应，就拿不准谷养源的意思，只好含糊其辞，让她去找谷养源。

也不知道两个人怎么交涉的，谷雨回来的时候面带笑容，是哼着小曲收拾行李的。

终于，山下的人陆陆续续赶了回来，小个儿清点了人数，确认无误。

豁牙子搬了条板凳，韩思齐站在上面面向众人朗声道：“新任务，由谷养源谷千夫长带领大家去寻找楚千夫长。现在，所有熟悉附近地形的人来我这里报名，其余人，回营收拾行李，去老懂那里领取干粮。午饭后，我们出发！”

熟悉附近地形，也就是说，那些故乡就在附近的人。

韩思齐对此本来不抱什么希望，毕竟方国那么大，自己手底下这才一百人，没有人家在芦城很正常。不过没想到，不仅有，还有足足七八个，甚至于其中有三个都是什长。

老懂、小个儿、瘦牛。

直到此刻，韩思齐才知道，老懂和小个儿那有些反常的情绪波动大概是怎么回事。

芦城。韩思齐在一路北上过程中死记硬背下的方国地图上，给这个地点画了个重重的标记。

什么兵家必争之地，韩思齐之前不懂，但和岳成淮讨教了一些之后，好歹明白了个大致意思。现在看来，能让军中吸纳这么多芦城的兵士，芦城一定发生了激烈的战斗，致使这些人无家可归。而看这些人的规模和水平，芦城绝对是人口众多且人杰地灵的大城池无疑。

换句话说，芦城，就是个兵家必争之地。

而且，它离林国很近……

韩思齐晃晃脑袋，似乎想把自己这个有些大胆的想法甩出去。

安身立命还有问题呢，就别想着割据一方了。

…………

午饭后。

上百人聚集在营区门口，其中大部分都是看热闹的。

韩思齐带着手底下的人，各自背着行囊整装待发。谷雨和牧云荑依旧穿着男装，肩上各背着一个包裹。山势崎岖复杂，她们把骑来的马匹留在了营里。

吃饱了饭没事干的后备军打着哈欠指指点点，不明所以。

韩思齐看看自己短短的影子，又用手遮在眼前往天上看了一眼。

时辰到了。

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谷养源难得地穿了一身精神方便的军服，腰间佩刀，背上负弓，虎虎生风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十来个人。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