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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美人帐下犹歌舞

书名:天下治 作者:舒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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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美人帐下犹歌舞

“糟了!”远处观战的中年文士脸色巨变。

高增益为了钓鱼足足等了三天才动手,自己可不能让他的计划泡汤!

他一指楚霖印:“所有人,先把他给我干掉!”

羽箭密密麻麻而来。

楚霖印骂了一句,拿震月弓横在树干背面的树杈之上,然后把手从树杈下方递过去,双手从树杈两端握紧震月弓,脚下一轻,荡在了空中。树干很粗,足以为他挡住射来的箭矢,但这么悬空并非长久之计,他的目光在下方搜寻,发现了身下不远处横在地上的一根粗壮枯木。

他双臂用力攀上震月弓所在的树杈,背好弓箭,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下树,瞅准空当,一个翻滚躲在枯树后面。

对方好像并不是主力,大概只有三百人的样子,再加上现在已经被方国的士兵近身,不敢继续放箭,竟是隐隐有些处于下风。

可那只是前方,楚霖印这里情况还是不容乐观,对方的羽箭泼天一般,射在枯木上笃笃作响,楚霖印完全不敢出头,只能龟缩在枯木后面装死。

楚霖印可不喜欢坐以待毙,他捡了几根树枝,把自己的头盔支在上面,调整好高度,露出一个盔尖吸引火力。然后,他把身上所有多余的东西卸下,包括弓箭,悄悄借着枯树的遮挡匍匐前进到一根粗树旁,又利用对方视野的局限借助密林的粗树草丛快速往前方移动。

当他来到近战战场,从副官手中接过自己那杆银头红缨枪,立刻便如蛟龙得水,大杀四方。而此时,对方的弓箭手还在傻傻地袭击枯木后头盔处的所谓敌人。

副官得意一笑。楚千夫长的实力岂是你们这些林国的王八蛋可略窥一二的?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十多年,什么本事没学会?你们还真天真地以为拿羽箭压制,就能让他乖乖地束手就擒?

文士带来的人手多擅弓箭,相应的,近战水平就会低一些。而民兵营则是玩刀枪的行家,再加上楚霖印的统领,两方一旦拉近距离,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中年文士没有料到场面会失控成这个样子,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难以自抑,扶着身边的树大口呕吐起来。

吐完了,他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他掏出一块手巾擦了擦嘴角的涎水:“快走,回去禀报将军!”

他身边的护卫没有丝毫停顿,保护着他转身就走,问都不问身后死战的士兵如何安排。

败局已定,那些士兵本可以不必继续战斗下去,撤退乃至投降都可以理解。但在主将中年文士离开后,他们仍是毫无怨言地坚守阵地,宁愿用生命为他争取全身而退的时间。

楚霖印知道,这不是他们忠君爱国,而是林国变态的严刑苛政令他们不得停手。甚至于只要他们有一丝的犹豫,就会被烙上背叛的烙印,终身抬不起头来。相反的,中年文士和他的亲随则完全不在乎这些士兵的性命,弃之如敝屣,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生在这样的国家,该是何等的悲哀啊?

层层严格的法律条令,规定下级必须坚决服从上级的一切命令,否则将会付出巨大的代价,动辄缺胳膊少腿,动作一不小心闹大了,没准丢掉性命都填不满窟窿,还要祸及家人。

更令人胆寒的是,林国人不但认为这种来自底层的无私付出理所应当,还十分的贪婪和无情。

林国人有野心,但也知道空手套白狼的好事不会每天都发生,所以他们愿意牺牲。为了扩大疆土乃至称霸诸国,他们愿意付出国人的性命和巨额的财富去发动战争。

但上位者们忘记了,并不是从上到下,都有牺牲的决心。官员们想要更大的权势不假,可底层的百姓们只想要安定幸福的生活。林国施行了几十年的洗脑式教育并没有那么成功,顶多让底层的民众屈服在严刑苛政的淫威下敢怒不敢言,却实在难以大规模地培养疯狂的死士,更难以在人民的血脉里种下奴性的种子。

但他们有手腕有心机,规则的制定从一开始就偏向自己。冷酷无情的执法者背后,是下位者无法掀翻的大山。出身贫寒的人,一出生就注定要被统治、被镇压、被奴役、被压榨。

当然了,上位者们如果都是如此贪婪而无情倒也还好,毕竟这样更有利于掌舵,甚至于一旦拥有了能力,很可能真的带领林国崛起,比如说这一任的林君。可是,一旦无能者无情,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无能,说明不能服众,无情,说明不想服众。无能无情者失民心,则载舟之水必然覆舟。

这样的人并非没有,拿眼前这活生生的例子来说,林军既是来阻截方军的,就必定有了必胜的把握。可是很明显,一交手高下立判。错误地估计敌我双方实力,这绝对属于掌兵者的失误。但对方没有丝毫悔改,发现情况不对后没有设法补救,反而弃车保帅,很没有风度地跑了。

这就属于既没有掌兵的能力,又没有掌兵的气度,这种人居然会被派来阻截自己,楚霖印不得不怀疑睡虎手底下是不是真的无人可用了。

在方国,指战者错误估计形势,致使战局失利,不仅会受到上级的处罚,在下属的心目中威望也会下降。当初陈观下令屠城,秦昊和楚霖印等人敢公然抗争,就是因为他们的心中军令比不过那么多条鲜活的生命。

但在林国,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发生的。违反上级命令,等同于造反,造反的后果可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说白了不过也就是如此。

至于威望?呵呵,林国的军队里,威望神马的都是浮云,唯一被看重的就是纪律!一位将军,哪怕没有能力也没有背景,但只要他在将军任上,别管作风怎么不好,哪怕喜欢让属下们在大冬天跳脱衣舞,那他也照样会得到属下的尊敬。

林人搞实的不搞虚的,你看不惯我可以,但我脑袋上戴的帽子比你的大,你就必须要听我的,这就是规矩!

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各国的管理大抵都如此,对事不对人,但是林国要更加夸张。甚至于两个人之间有死仇,但在严格的上下级关系面前,还是必须要本分守己,不能做出任何不符合规矩和身份的事情来。

楚霖印看不惯面前这些额角被刺了字的士兵,他们屈服于命运,完全沦为了上位者扩大权势的工具,别说尊严了,就连最基本的人性都丢失了。但这并不影响他同情这些士兵,毕竟有更好的选择时,没人愿意自暴自弃。

他吩咐副官一会儿战斗结束后去枯木那里收拾自己的东西,自己则拎着枪突破战场紧追在中年文士的身后。

能不能全歼对方并不重要,关键在于睡虎自始至终也没有露面,楚霖印不想跟对方莫名其妙地打完这一仗之后,连正主的面都没见到。

他要跟踪!

这个跟踪,是很明目张胆的。反正对方现在除了回大本营没有别的出路,即便发现他在跟踪,也根本没有办法避开,所以光明正大地跟在他们后面反而省事。

中年文士逃离战场的时候很急促,但在发现楚霖印并没有明显的杀意后也不那么慌张了,脚步逐渐放慢,甚至还有要反杀一波的意思。

楚霖印完全不惧他,对方不过五六个人,还要分出一多半的心思保护中年文士,真打起来肯定会束手束脚,而自己顶多打不过就跑,对方压根不敢追上来,根本不会有任何损失。更何况,经过刚才的遭遇战,楚霖印已经清楚了对方的战斗水平,他对自己的身手有自信,真的豁出命来,他有把握留下对方。

中年文士不是没想过和手下分作两三队分头回营,可是这样一来身后的人肯定会追自己啊,而且安保力量也弱了,这个计划……完全就是在找死。

他冷哼一声,心想,你就跟着吧!我看你能跟到什么时候!等回到了军营,那就是我的主场,你一个人还能三头六臂地打出去不成?

主意打定,他也就不再把心思花在关注身后的跟踪者身上了,而是一边走一边思考该怎么和高增益解释他设伏失败的事情。

沿着熟悉的道路走了好一会儿,他很明白再走上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能看到军营了,也是这时他才突然想起身后的家伙,连忙转身去看。可是身后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对方的身影?

狡猾的方国人!

中年文士愤恨地骂了一句,转身带头走进了军营。守营的士兵看到他带了几百人出去,结果回来只带了这么几个人,都有点懵,踮着脚看他身后,结果被他狠狠地给瞪了回去。

百丈以外,楚霖印正慢悠悠地从一棵大树上爬下来。

他跟踪这些人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脱身的办法,伏虎有千百种手段,没必要选择最危险也最愚蠢的深入虎穴。

楚霖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现在已经掌握了对方营地的位置,他只需要和大军会合即可。也不知道秦昊他们离自己远不远,能不能赶在睡虎拔营之前找到自己。

他捡起地上的银头红缨枪,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战斗已经结束了,副官正组织人手打扫战场,对方穷得叮当响,身上连块饼都没有。当然了,这事也不能怪人家,实在是命令来得匆忙,谁出门打仗还把家当都揣在身上啊?

楚霖印也没指望从这些伏兵的身上搜刮来多大的好处,连这些人的性命都可以被对方随意舍弃,那么可想而知,这些人自己的私有物品就更不会有啥价值了。

副官的胳膊被对方别了一下,很可能骨折了,此时被简单处理了一下,把对方的衣服撕下来做成简易的绷带把胳膊搭在套上系在了脖子上。

他迈过几个尸体来到楚霖印身边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咱们伤亡不轻,直接杀过去有些困难。”

楚霖印看着忙碌的下属,又看了看天色:“就咱们这几个人,还不够睡虎塞牙缝的呢。不要因为他被逼到山里东奔西跑的就以为他黔驴技穷了,别忘了可有个成语叫放虎归山,山里是老虎的地盘!他能随随便便放出几百人来阻击我们,就说明他手里的兵不少,说不准之前的狼狈都是做给咱们看的,为的就是诱敌深入,等咱们彻底地进了圈子,他好一口吃掉。”

副官面有难色:“也不知道秦千夫长他们看没看到响箭,万一他们没到,睡虎又派来一拨人围攻咱们……”

楚霖印微微一笑:“这个你放心,当初各队发放响箭时,就要求了各队搜寻的距离。即便秦昊他们不会很快和我们会和,但是其他小队也会陆续往这里聚集,最近的不出一个时辰就会赶到。”

副官点了点头,想了想又不无担心地提醒道:“天快黑了。”

…………

饶是逃跑时显得有些狼狈,走进高增益的中军大帐时,中年文士仍是摆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轻轻摇了摇名贵折扇,上面绘有名家亲笔雕琢的夜宴仕女图,上面飘零的桃花更添了几许粉红气息。

营帐里一片鸾歌凤舞春意盎然,舞队换了人,穿着单薄的纱裙,肉色若隐若现,中年文士却看到她们脸色冻得有些发青。

高增益面前的菜色被换过了一水儿,但很明显没有动筷的迹象。

中年文士跪在了案台下面,折扇收拢缩在袖中。

高增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自始至终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他叙述。中年文士话里话外难免失真,只是高增益并不在乎他的添油加醋。他要他做的,从来不是什么伏击成功,他也知道,那不可能。他想要的,只不过是这一个理由,一个可以把他从军队里赶出去的理由。

中年文士说完了,双手交叉扶地,额头贴在上面,静静地等候着高增益的处置。按照以往的情况来看,无论他犯了多大的罪过,到了高增益那里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相信这次应该也是一样。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高增益没有任何的责备。

那位古稀老人,只是轻飘飘地挥了挥手:“砍了。”

中年文士悚然而惊,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来,一脸惊恐地看着高增益。随即他发现,那位自己一向尊敬有加的老爵爷老将军,根本没有看向自己,而是牢牢地盯着舞女扭动的腰肢,眼睛里没有半分情感。

高增益最倚重的两位心腹一左一右架起了中年文士,帐中的舞女和几名武将冷眼旁观,中年文士疯了一般蹬腿反抗,然而徒劳无功,那把名贵折扇从袖中滑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上。

高增益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等再也听不到他的嚎叫声后轻轻挥手,喝退了帐中的所有人。

他知道,自己的两名心腹已经把中年文士带出军营打晕,很快,他们就会潜伏在一个棕熊的山洞里,那里很隐蔽很安全,不会被方军发现,而且也已经被自己预留了足够的食物,足够他们支撑到自己了结了这边的事情、方军撤走不再围山的时候。而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里,伪装成方国人的样子,无论是留在这里安心地做平头百姓,还是返回林国继承自己的家业,都不会有任何危险。

高增益走出座位,轻轻捡起那把折扇。

中年文士肯定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做,甚至他安排的那两名心腹也有些摸不到要领。但是没关系,他们现在都没有危险了,这正是高增益想要的。

他现在甚至开始期盼尽早地和方国的军队开战,那样就能尽快地结束战斗,完成他的计划。

高增益缓缓打开那把折扇,夜宴图的上方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小字。折扇磨损得很厉害,他很难辨认出一个完整的句子,看到最后也不过只记下了“宾主尽欢”四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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