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万事俱备
书名:天下治 作者:舒信
第四十四章、万事俱备
韩思齐带队赶到的时候,楚霖印这边已经聚集了三千多人,只是秦昊还没有赶到,他们才没有出发。
谷养源把楚霖印拽到一边嘀咕了半天,发现事情有些严重,就没敢提信的事情,还把谷雨和牧云荑给掩护了起来,愣是没让他们相认。
见到韩思齐和鹰嘴,楚霖印还是比较开心的。就遭遇战而言,对方弓箭手数目不小,虽然不知道高增益手里还剩下多少弓箭手,但肯定比民兵营要多就是了。树林里虽然不适合弓箭,但是方军这边总不能没有远程攻击手段吧?鹰嘴来之前,楚霖印一个人孤木难支,可现在有了鹰嘴,那就是如虎添翼,最起码不大范围攻击,只盯紧了高增益是没有问题的。
而韩思齐和他手下的第一百人队,平均水平要高于民兵营的平均水平一大块,尤其是近战,杀敌的效率相当高。接下来一定会有一场死战,他们的到来无疑是一股强大的助力,这让楚霖印增加了很大的信心,稍稍减轻了心头因为秦昊迟迟不能赶到而积郁的阴霾。
此时距离楚霖印遭到伏击已经过了两天,这期间楚霖印一直派人密切关注着高增益大营的情况,他不确定高增益什么时候会拔营,又会不会突然来袭击这边。
打仗讲究一个主动性,现在敌我双方的方位都已经暴露,但是兵力却都不太清楚,这种情况下对方已经有了初步的试探,而己方一直束手束脚,这就很被动了。
楚霖印一直不下令进攻,是想等等秦昊,毕竟他才是目前民兵营的一把手。可是目前的情况却是,如果再等下去,很有可能就会贻误战机。
谷养源火急火燎亲自跑进深山来找楚霖印,是因为楚浔的那封信,信上楚浔明确表示,希望楚霖印能回来给自己过寿,而他的生日,就在中秋之后两天。
谷养源是情商那么低的人吗?人家说想过生日,就真的以为他只想过生日?生日前面两天就是中秋节好吗!那可是仅次于春节的团圆节啊!人家的话说了一半,可事儿必须要做全套。不能把楚霖印在中秋节之前弄回邛都,他以后也就不用见楚浔了。没那个脸面了!
谷养源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愁眉苦脸。时间紧迫啊!
他跑去找楚霖印,一脸的大义凛然:“不能再等了!万一这是高增益的阴谋怎么办?我们这么多人待在山里人吃马嚼的,粮食实在有限,而他既然藏进了山里,就肯定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光耗我们是耗不过他们的!”
楚霖印点点头:“很有可能。现在对方明摆着不准备继续逃亡了,可是也不主动出击。我怀疑他们要么是你说的这种情况,要么就是在唱空城计——睡虎根本就没有与我们一战的资本,他只是在装作有雄厚兵力稳操胜券的样子迷惑我们。”
谷养源见他听进了自己的建议,十分高兴:“既然如此,咱们就尽快开战吧,也试一试他们的虚实!”
楚霖印皱了皱眉:“依你看,我们该正大光明的叫阵还是偷袭?如果偷袭,又该派多少兵力?”
谷养源摆摆手:“不能叫阵!一旦叫阵,我们就会优先摆阵,兵力显露无疑,而他们如果不出战,龟缩在营帐里,我们就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底细了。”
楚霖印点点头:“的确,而且这种地势也不适合摆阵。可是偷袭也有弊端,毕竟我们不熟悉他们的营防分布,而且在山里也无法火攻。”
谷养源恨不得一拳捶爆面前这个很事儿的家伙的脑袋,可是他又不能表现得很焦急,因为他无法解释自己焦急的原因。难道直接跟他说你爹叫你回家吃饭?呵呵,那楚霖印的心瞬间就飞到遥远天边了,而且很难再收回来。对面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睡虎,楚霖印现在的心思不能有一点点的分散。他阻止谷雨和牧云荑与楚霖印见面也是因为这个。
什么事,都留到解决完睡虎再说吧。
两个人最后敲定,当晚就要夜袭林军大营,生擒睡虎。决定下得很干脆利落,谁都怕夜长梦多。
夜袭部队分为三个批次,一批为少数精锐,负责先期渗透、探明对方兵力部署,最好能够控制住高增益;二批为大部队,在一批确认安全之后,尽可能隐蔽地进入敌方营地,在对方示警之前,能杀多少杀多少;三批为外围的接应部队,配备有弓箭,如果任务成功,他们负责清剿敌方残余势力、掩护我方带走高增益,如果任务失败,他们负责为我方人员撤退争取时间。
楚霖印和谷养源根据营里营外划分管理区域,谷养源负责营外,楚霖印负责营内。具体来说就是,刚开始由楚霖印率第一批次进入林营,确认环境安全后通知营外的谷养源,谷养源再派遣第二批次进入营区,并将其领导权交接给楚霖印,自己则率领第三批次埋伏在营外占领有利地势,伺机接应。
这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在人家的大营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主帅给活捉走,这事儿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所以势必会有一场恶战。
牧忠当初任务下得很死,要求抓捕过程必须保密,方军这边没什么问题,把这支部队拉到荒无人烟的地方驻扎上十天半个月的,计划完成了再调回去,保准保密。可是林军那边就不好说了,谁知道他们和林国国内有什么秘密的特殊渠道沟通,万一走漏了风声,这支戴罪立功的部队说不准又要被记一大过,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所以,除了高增益,对方不能留活口。
死人才能够保守秘密。
但是现在,这边完全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甚至于很可能拼个鱼死网破也无法完成任务,是毫无疑问的大战死战,还是那种要绝对保密、参战者不会名留青史甚至死无葬身之地的暗战,所以在部署作战计划的时候楚霖印和谷养源的声音里都带着些悲壮的意味。
“实在不行,最后就放把火,跟他们同归于尽。”
“那高增益怎么办?”都死了没关系,高增益不能活着交到牧忠手上,任务就毫无意义。
“到时候找几个厚被子,浸上水,把护送他的人和他都蒙上。”
“烧不死,呛死了怎么办?而且大火烧起来,一烧好几天,他们怎么活下去?”
“林军扎营在这这么多天,旁边肯定有水源,要不让他们跳河吧。”
“就你会跳河?万一林军都跳了河,火岂不是白放了?”
“我们可以往水里射箭啊!他们还能都沉在河底不上来换气?”
“往水里射箭?!你不在水里吗?难道人家都跳河了,我们还一边放火一边嚷着要同归于尽,一边被烧一边往河里放箭?”
“……”
或许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们讨论的并不是如何减少伤亡、如何更漂亮地完成任务、如何更轻易地获得军功,而只是简简单单的关注着任务能不能完成,以及完成任务的同时,自己会是种什么死法。
他们似乎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的生命应该比那些所谓的任务更加重要。
从来都没有想过。
或许,这就是军人吧。
…………
牧忠接到楚霖印派人快马呈送来的消息后,就马不停蹄地往蛇山赶。他巡恤前线的时候有意在蛇山附近徘徊,所以赶到的时间并不算晚。
太阳斜斜地坠着,天上的云彩被晕染成橙红色,醇温的阳光洒在密林参天的古木上,投射出长长的影子。偶尔有白肚皮的小松鼠呆萌呆萌地在树枝间穿梭,小爪子微蜷在胸前,小巧的鼻子轻轻耸动,然后机敏地四爪并用飞快地改变藏身的地方,往往此时,树叶就会随风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自然静美。
牧忠衣着齐整,腰间佩剑走在林间松软的落叶上。三年军旅生涯使得他与其他文官有着一种不同的自信和豪迈,体现在爬山上就显得格外的从容,不疾不徐,自有一种指点江山尽在掌握的泰然。而同行的几名同僚爬起山来则气喘吁吁自顾不暇,更别提什么关注周围地形地貌、欣赏沿途风光了。
牧忠是兵部武库司的郎中,兵法典籍、武器戎装、基层武举、各地戍军都归他管,然而虽然管的是军队事宜,可是毕竟隶属六部,是在朝廷设立的衙门口办事,平日里也得穿戴整齐上朝坐堂办公,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他算是个文官。
文官里有武将背景的不在少数,但要说起来哪个文官自己还当过兵打过仗,那还真是屈指可数。
再门外汉的人也知道,当过兵的人和没当过兵的人,体魄是不一样的。一个整天在外面风吹日晒雨淋,一个在屋里忙着动笔杆子活动心眼子,要说孰优孰劣不好评判,毕竟都在各自的岗位上为国家效力。可是单论个人的体魄,没当过兵的人指定要差上那么一截。
这次方君任命牧忠为前线指挥使,代君巡恤前线,虽然前线指挥的含义大家都清楚,就是他指哪打哪军令如山,可是后面这个“使”不同于“将”、“帅”一类军旅气息浓郁的名词,透着股子文墨的保守。这就说明,虽然他牧忠现在的权力等同于三军统帅,可是说到底还是个文官,不在军事系统内。
这样的一个使者,身边随行的人员自然也不会是久经沙场的战将,而都是一些伏案多年的老文士,其中有牧忠亲自选定的确实能够为自己出谋划策的智士,有方君亲自划入名单的象征王权以及辅助牧忠的几位老臣,以及一些托关系找门路想来前线镀金的文官子弟。
这些人,大部分岁数都比牧忠大很多,甚至于比牧四海还要大,他们的体力可想而知。前几天虽然舟车劳顿,但还不至于劳烦这些老爷们亲自下地,可是等进了山,车轿都不通了,连骑马也变成了一件麻烦事的时候,他们的弱项就显现出来了。
“牧大人,前方土地平整,我们也前行许久了,不如在那里休整一下。”车驾司员外郎李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满头白发,满脸皱纹,身体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这老爷子平日里可是个不会轻易开口求人的家伙,能让他亲自出面向牧忠求情可是不容易,看来也给他累的不轻。
牧忠一心想着军情紧急,本来不愿意停下来,不过李瑜是戴东岳的副手,这老爷子虽然刻板迂腐了一些,但办起事来还是很尽心尽力的,戴东岳刚接手车驾司的时候没少麻烦李瑜,欠下不少人情债。朝人皆知戴东岳是牧党,刚开战的时候就把办公的地方搬到了牧府,整天和牧忠同吃同住。这个面子,牧忠就是不给也得给。可是军情紧急,他不能为了照顾这些人而耽误了正事。
“李大人,不如这样。我先率领一个小队继续前行与民兵营会合,您率领大队人马在这里稍作休息,我们晚些时候在大营里集合。”牧忠尽量把语气放得谦恭一些,听说这老爷子容易翻脸,可不能惹恼了人家。
却不料他这话还是刺激到了李瑜,只见他脸一板,正色道:“那怎么行!我们既然是一起来的,就理当是一起进入民兵营。既然军情紧急,那么依我看,也不要休息了嘛!到了军营自然有大把的时间休息!”
老爷子很硬气,但话只说了三分。他心里想的是,我这个老家伙在这里休息,却让你们这些小家伙跑到前面去杀敌,这叫怎么回事嘛!
牧忠知道老爷子总有些莫名其妙的骨气,他看了看李瑜有些泛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一边递给手下一个眼色,让他给老爷子递水喝,一边冲李瑜点了点头:“既然李大人这么想,那么我们就继续前进吧,早一点会合,就多一分把握。”
跟在后面的几名官员,像李瑜这样岁数又大又有资历的很少,而在牧忠这里还有面子的,就根本没有了。眼下李瑜这种年龄大身体还不好的人物都表示坚决不休息了,剩下的人就更不敢多嘴了。于是,一行人继续以在牧忠看来极慢而在那些文官眼中则极快的速度前进。
楚霖印已经吩咐下去,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发射响箭为其他没有赶来的部队指明方向,这为牧忠省去许多时间。等他带着一群老弱赶到楚霖印他们的临时营地时,正好赶上饭点。
楚霖印和谷养源带着百夫长以上的军官们列队迎接完毕,把牧忠请进了营帐。
方军的生活没有林军那么奢侈,像是高增益营中的舞女歌姬、珍馐金樽在方军中是根本不存在的。方军的生活很简单很朴素,他们不会因为披着一身官皮就为非作歹肆意享乐,而只是在苦哈哈的杀敌,这也正是为何方国的将军们地位如此之高的原因。
当初分队进山搜捕,每个人只带了十天的口粮,为了便于携带和储存,都只是简单的生米或是干硬的大饼,吃起来也没什么享受可言,完全是为了生存。这两天找到了高增益的位置之后,队伍一下清闲下来,不用再继续隐藏痕迹,也不用再着急赶路,因此就开始在林子里捕猎改善伙食。
还别说,收获颇丰。
大型动物不好捉,有一个百人队遇到了一头野猪,硬生生被拱死了两个人,不过鹿倒是射杀了三四头,小一些的野兔、野鸡足有好几十只。
今晚就是最终的决战,楚霖印虽然没有下达过命令,下面的人都还不知道消息,但是这顿饭却必须要给大家招待好了。不吃饱喝足哪里有力气杀敌?接连多日没有油水的伙食实在是难以满足这些精壮的汉子,楚霖印有意把这顿饭弄得丰盛一些,好犒劳犒劳大家,感谢这连日来的辛苦付出,也好让大家在晚上大战时多卖些力气。
中军大帐的伙食比外面的士兵要好上一些,菜色更齐全,烹饪的方法也要更讲究。谷养源带来的几个后备军大半都在为了这里的饭菜忙碌。
牧忠走到主位坐下,左手边的碗里盛着香喷喷的烤兔肉,旁边摆着一小块烟熏鹿肉,正中间是极鲜而香的野鸡炖蘑菇,旁边明晃晃的是炒得金黄的大葱鸟蛋,右手边一小盅蛇羹。掀开面前木头小碗的盖子,映入眼帘的是撒了桂花和芝麻的白米饭,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牧忠哈哈大笑:“看来你们也是知道我这时候来,这不,万事俱备了?”
楚霖印笑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么多天就这一顿大餐,就被你赶上了!”
谷养源听出楚霖印话里的一语双关,笑着附和道:“是啊,我们筷子都准备好了,就是不知道牧忠你胃口如何?”
牧忠拿筷子敲了敲盘子,此时营帐里也没有外人,他轻声道:“我带来的部队已经包围了这座山,封口不成问题,只要你们能活捉高增益,任务就能完成。”
谷养源和楚霖印相视一眼,面露喜色。他们最担心的问题,就这么被牧忠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这回,倒是真的万事俱备,只等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