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却把青梅嗅
书名:天下治 作者:舒信
第四十六章、却把青梅嗅
楚霖印伤口迸裂,血流如注,然而他并不在意,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韩思齐的胳膊:“干得漂亮!”
若不是韩思齐有意提醒,他当然想不到分散高增益注意力让韩思齐从背后下手的好主意。虽然这也不是什么万全之策,但总比和高增益硬拼要来得划算一些。楚霖印赌了一把,很幸运,他赢了。
楚浔这个名字,高增益当然不会陌生。这个和他缠斗了近二十年的老对头老朋友,足以让他在最紧张的这一瞬失神。楚霖印急中生智,想到了拿自己的老爹救场,如今看来是个很明智的选择。
第二批次已经赶到,从林营的马厩里牵了几匹马来,楚霖印单骑一匹,韩思齐和昏迷不醒的高增益共骑一匹,其余几名负伤人员和背负有弓箭的人员各骑一匹。
队伍开始撤离,动静早已闹大,林国的士兵们举着武器怒视他们却碍于高增益在他们手上而不敢有所动作。
楚霖印单手持缰,艰难地把流血不止的胳膊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不至于被罡风激到。
五十丈、一百丈……他们逐渐远离林军大营,楚霖印的心慢慢放下,看来林军还没有疯狂到要为了战斗胜利而牺牲主帅的地步。
谷养源带着几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迎接,走近了看到楚霖印的胳膊,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楚霖印挤出一个笑容:“摸了老虎屁股,让他给咬了。”
谷养源抬头喊道:“有没有人懂急救?赶紧过来这边!”
楚霖印的伤口根本没有处理,只在伤口上方接近肩膀的地方用布条简单系紧,这样虽然能保证流血的速度不至于太快,可是既不治标也不治本,致命的伤口依然存在,并且几经颠簸战斗伤势已经愈发严重。
谷养源让属下举了三四个火把过来照亮伤口,高增益的匕首十分锋利,只是一瞬的接触,就让那伤口几乎贯穿楚霖印整个小臂,留下了深可见骨的痕迹。楚霖印的袖子早就被扯破,他的手臂上一丝不挂,被血泡肿的白肉向外翻着,上面还沾着红黑色的干涸血迹,伤痕深处不断涌出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臂蜿蜒滴下,看起来令人不寒而栗。
谷养源只觉得肝儿颤,他血红着眼睛抬起头吼道:“他娘的就没有一个懂医的吗?非要老子喊这么多遍,你们是不是想让我把你们耳朵割下来下酒?!”
第二、三梯队的方国士兵已经和林国士兵厮杀起来,谷养源带着楚霖印来到的地方没有被战斗波及,附近人也少,他周围站着的几名亲信不敢含糊,连忙向战场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就在谷养源暴怒之下,狠狠踹了昏迷的高增益两脚之后,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谁受伤了?!”
那个声音有些焦急,有些恐惧。
一个略显小巧的身影从远方狂奔而来,谷养源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直觉告诉他,这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是谷雨。
她到底还是来了!
谷养源冲上去,双手牢牢钳住她的双肩:“你怎么来了?你知不知道战场很危险!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谷雨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一把挣脱他,后退两步,瞪着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他:“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告诉我,谁受伤了?是不是他?!”
她的语气之急促、眼神之恳切、神情之愤怒,都是谷养源所未曾见过的。他几乎不敢直视她,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着牙侧过一个微小的角度,让出了身后坐在树下倚靠树干的楚霖印。
几乎就在一瞬间,谷雨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一把推开谷养源,飞快地跑到楚霖印身边,一伸手就向他的胳膊抓去,可是手刚到半空她就意识到了什么,陡然停住,随即用无比轻柔的力道轻轻托起楚霖印的小臂,看向他,眼睛里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疼不疼?”
楚霖印根本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看到谷雨,对面这个化装成男兵的女孩,正哭得难以自己。多年不见,她出落得愈发亭亭,眉目间少了抹年少时的稚气,多了抹成熟女子独有的韵味。
转首十四年不见,曾经青梅与竹马,一位青梅长相思,一位竹马长相忆,如今梅马两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楚霖印知道谷雨是个极有能力极坚强的女子,当年她就是不仅身手出众,而且极为聪明,很小的时候就能帮家里的长辈分析决断。他记得自己离家出走那一年,谷雨已经接手了谷家在邛都的所有生意。
这样的一个女中豪杰,当然不会像普通的深闺小姐一般哭哭啼啼个没完没了。楚霖印知道,谷雨现在滴落的眼泪,其中含义绝不只代表看到他受伤的心疼,更是蕴含了一个女儿家为了心上人苦苦坚守十四年的辛酸付出。
过去的十四年,家族内部的压力和外界的冷嘲热讽,全部积压在她一个女子肩上,这沉重的负担绝非常人所能承受。然而她就如此,顶风冒雪,艰难跋涉,如今,终于看到了光明。
只有谷雨知道,她这一生所有的光明,都来自于面前的这个男人。
大家族的权谋计较,是潜藏在波澜不惊海面下的暗涌暗潮和暗礁,稍不注意就会粉身碎骨。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家族能荣耀繁盛两个朝代,个中阴暗处太多太多,那些难言之隐,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哪怕流传出一句都是灭顶之灾。
她是嫡系,有着最高贵的血脉,可也必须承担更多的责任与风险。
她是女儿身,但她必须比男人更文武双全。
谷家,是不会在废物身上浪费时间的。
那些伤痕累累练武的日子,那些彻夜不眠背诵经典的夜晚,那些被长辈苛责乃至毒打的惨痛回忆,填充了她的整个童年。
而他,就在那一天,像是命中注定的,偷偷摸进了军营,带着满腹的委屈和迫于父亲淫威不敢习武的小心翼翼。
想不起来两个人为什么要打那一架,小孩子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谷雨只记得那个时候的楚霖印,一点不像个男子汉,怯怯懦懦,打架也不敢尽全力,完全不像个能做出离家出走这种事的人。可也就是那一战,让谷雨隐隐中觉得,自己牺牲了童年所习得的一身武艺,并没有那么一无是处。
当两个人熟识后促膝长谈时,谷雨总是习惯性地聆听,听楚霖印谈论严厉的父亲、温顺的母亲,以及那些日日困扰楚霖印但于她而言鸡毛蒜皮的小小烦心事。
是啊,对于一个生活在恐怖家族里需要时时为了生存不断进步的人来说,楚霖印的任何事都是微不足道的。
梦想?
谷雨在第一次挨打之后就在阴暗的柴房里想明白了,没有什么事情能比活下去更重要。
然而她的一切,是不可以对楚霖印说出口的,那不仅会害了自己,也会害了他。所以谷雨从不曾主动开口谈及自己,她逐渐在和楚霖印交往的过程中发现,自己只能处于被动的地位。
然后,马上,她就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喜欢聆听了。
楚霖印描绘的每件事都很小,小到可能说完他自己都会忘掉,可是谷雨每一次都听得很认真,他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会在谷雨的脑袋里认认真真地过上一遍。甚至于回想起来,她能清楚地记得楚霖印的每次停顿、每个细微的表情,仿佛那就是刚刚发生的一幕一样。
刚开始,她以为这是家族不遗余力的培训的结果,她以为自己从此拥有了这项技能,可以凭此穿梭于各大家族的勾心斗角间而“过耳不忘”。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这并不是一项群攻技能,而是只特定对楚霖印生效。除了楚霖印以外的所有人,哪怕她很认真地去记忆,也无法做到像楚霖印那样逼真。
于是她就发觉,自己对于楚霖印,或许不仅仅动了脑筋,还动了心。
这是很恐怖的一件事,大家族里都是利益至上的理性人,哪里有谈感情的傻子?谷雨有些慌乱,因为虽然从小到大家族传授给她很多东西,但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如何对一个人去倾注感情。她像是个被瞎子带大的孩子,没有人教她怎么辨别色彩,可她确实看见了世界的五彩斑斓。
她小心翼翼地,甚至担惊受怕地维护着这脆弱的感情,像是保护着自己世界里的光。
楚霖印,这个名字,这个人,她难忘终身。
为了这个人,她愿意把自己在黑暗里摸索的时间延长一倍。
十四年后的今天,她看到了他。
她已经有了能力昭告天下,昭告所有曾经教育过她的长辈:她不是瞎子,她能看见,她能辨别各种各样的颜色,黑的白的、彩色的,甚至于,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光。
这是一个埋藏了多年的秘密,一个在生死边缘多次徘徊也没有说出口的秘密。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东西。
谷雨为了它,已经凄凄惨惨将近三十年。
而他,如今触手可及。
她,终于不用再一个人在黑夜中独行了。
她坚信,他就是那个能为她遮风挡雨、驱逐黑暗的人。
谷雨卸下了所有的心机与防备,在这一刻,在楚霖印的对面,看着他那张惨白如纸、胡子拉碴的脸,谷雨感到了从所未有的心安。
楚霖印压抑着有些痛苦的呼吸,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揽过谷雨,把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两个人的脸紧紧地贴着。
“我疼。”
“很疼。”
“但我想,应该没有你疼。”
楚霖印感觉肩膀上重新有大滴大滴温热的液体落下,在这个她看不见的角度,他突然也想放声哭泣,为了他们错过的那些年。就像以前,无数个无眠的夜晚,在那些她看不到的地方,号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