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回去吧,回家
书名:天下治 作者:舒信
第四十七章、回去吧,回家
两个人相拥的时间不长,楚霖印的伤势不轻,谷雨没办法心安理得地留在这里,她向谷养源要了火把,还派人在林营里翻出了背篓,要去采药。
前面就是战场,头上顶着的是没什么光芒的月亮,深山老林,这种环境,谷养源怎么可能放心让她去采药?然而谷养源根本没有道理阻拦,楚霖印伤得那么严重,如果不及时治疗,真出了事怎么办?
谷养源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怎么就忘了谷雨这丫头也会点医术?
好在,不到半个时辰,她就回来了。
“哥,我采回来的这种药外敷可以止血,但是不能恢复伤势。我现在给霖印敷上,等他止血后我们就往蛇山赶,后备军那里有齐备的药物。”谷雨把镰刀递给身边的士兵,然后摘下背后的背篓,一边低头翻找一边说道。
“不用了。”谷养源摇摇头,“返回后备军营地路途太远,会耽误他的伤势,而且……”
“而且什么?”谷雨走到楚霖印身边蹲下,把一团草药放进嘴里咀嚼后小心敷在他的伤口上,头也不抬地问。
谷养源跟着她走过来,看向楚霖印:“而且楚老将军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想让你回去给他过寿。”
楚霖印豁然抬头:“你说什么?”
谷雨感觉楚霖印有些颤抖,她停下自己的动作,也看向了谷养源。
谷养源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给楚霖印:“本来我想在第一时间就告诉你的,但是高增益的事太重要了,我只好拖到现在。”
楚霖印一把夺过去,谷雨从谷养源身后的士兵手中接过火把,替他照明。
那封信延续了楚浔一如既往的简短风格,没有过多的寒暄,很直接地表示了希望能在寿宴当天见到楚霖印,虽然没有明确要求谷养源传话给楚霖印,但这意思不言而喻。信中,他还提到了谷雨和牧云荑,以及一些楚谷两家之间的事情,楚霖印没有继续看下去。谷养源可以如此坦荡地把信给他,但他不能没有分寸,即便从楚浔那边和谷雨这边论,他都不算是外人,但是这信毕竟属于谷养源,他必须予以足够的尊重。
楚霖印把信还给谷养源:“国难当头,不应计较一人一家之团结。我不回去。”
谷养源有些意外,照常理,楚浔既然主动铺好了台阶,楚霖印就应该就坡下驴,好好修补一下父子俩这么多年的裂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正义凛然地拒绝。
他这一拒绝,自己的形象倒是高大了,可所有人都不好过啊!不说他和楚浔的关系了,就是他和谷雨的亲事也会受到影响,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缓和和楚浔的关系,楚霖印哪有权利和谷雨结亲?这边可是刚重拾起青梅竹马的感情,抱完了就想不认账?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况且,楚浔的信是直接写给谷养源的,摆明了要他负全责,楚霖印这边一句轻飘飘的不回去,落在楚浔那边没准就是谷养源没卖力气。这梁子就结定了!
谷养源已经知道了楚浔巴巴地跑去找牧四海结亲,如今既然他给自己写信,那就说明事情还有周旋的余地,他可不想在紧要关头把楚浔再往外推一把。谷雨已经等了十四年了,她等不起了!
谷养源越想越气,楚霖印这么做坑得最惨的人,不是自己,不是楚浔,甚至不是谷雨,而是他自己!
不回去,就是打楚浔的脸。惹怒了楚浔,他将失去身份、失去前途,也会失去迎娶心上人的资格。
殊为不智!
谷养源指着他的鼻子:“你小子有种!高风亮节是吧?为大家舍小家是吧?我告诉你,不可能!就冲着安贡那点破事儿,上面能把咱们这一万多人集体雪藏你信吗?现在战局明朗,林国节节败退,根本不存在你说的什么国难当头。退一步讲,就算是国家真的有难,也轮不到咱们去救,说白了,咱们现在就是没娘养的孩子!你想忙都忙不起来!”他越说越激动,“而且,就你现在这个鬼样子,谁敢用你?随便动一动就大出血,比坐月子的孕妇还娇贵!自己都半死不活的了,就别想着家国天下了吧?”
他这话说得很不留情面,楚霖印的脸色不太好看。其实他也就是故意找了个借口不想回去。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当年的事不能全怪他,如果不是楚浔太担心他的生命安全,说什么也不允许他实现从军梦,他也不会赌气离家出走。
而事后楚浔以断绝父子关系相要挟,他置之不理确实不孝,可楚浔也不能仗着自己是长辈就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的身上吧?
更何况,当初提出断绝父子关系的是楚浔,那么两个人就当作是互不相干的两个陌生人好了,楚霖印也不指望因为他的缘故而受到什么照顾,可凭什么楚霖印在从军后受到的非但不是普通士兵的公平待遇,反而还是不仅比上不足,比下更无余的区别对待?别人轻轻松松凭资历就能升职,而他拼死拼活立下汗马功劳却总是原地踏步,要说这后面没有楚浔的授意,打死他都不信。
楚霖印无法接受,楚浔为了私欲对他一味打压,罔顾军功,把他逼得几近走投无路。别说本来是父子了,就算是仇人,楚浔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将军,也不能干出这么没品的事吧?
人的感情虽然无迹可寻,但并不是毫无缘由。楚浔赢得国人和敌人的敬重,靠的是能力,可是他在楚霖印这里,就完全是一个自私的老头儿。他做出的那些事情,总是让楚霖印难受或是难堪。
楚霖印认为,楚浔在事业和家庭中,已经逐渐偏移,而且侧重得有些可怕。他不会不清楚,一个如楚霖印这样的人才对于方国来说意味着什么,可是他依然在用尽全力想要把楚霖印圈进温暖的怀抱,只因为楚霖印是他唯一的儿子。
普通的老百姓有这种护犊子的心理很好理解,但楚浔这样,楚霖印真的无法接受。不因为别的,就因为楚浔这一生都奉献给了国家,他曾经也是个热血青年,满腔赤诚从军报国,甚至功勋卓著地位尊荣。
楚霖印有一句话很想当面问问楚浔:哪个孩子不是父母的心头肉啊?凭什么别人的孩子死得,他楚浔的孩子就死不得?
他是个将军啊!为将者,最重要的不是他武艺有多高强、智谋有多超绝、威望有多出众,而是看他的心里,把什么摆在了前面。心上有家国百姓者,无往而不利,虽死而无憾。那才是真正的将者!
反观楚浔,楚霖印十分心痛。他为国家拥有这样的一位将军感到不值,又因为他是自己的父亲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而感到痛苦。
过去的很多年里,楚霖印都深陷在这样浓郁的痛苦里无法自拔。或许楚浔和楚霖印但凡有一人退步,事情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但是虽然他们有截然不同的信仰,可却同样倔强。
不可否认的是,楚浔老了,他感觉自己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他不得不收回自己当年盛怒之下说出的气话,盼望着儿子能够心软,回来看看。
虽然他依旧没有改变自己的观点,但这并不妨碍他享受亲情。
而楚霖印看不惯的,也正是这一点。
你要是想我了,给我写封家书,很简单的三个字,我回去侍奉二老一段时间没有什么问题。可是你这让别人转述还不明说的态度是怎么回事?既然放下了身段,又何必在乎这点面皮。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矜持给谁看?
这场无声的战役打了十四年,谁都不愿先认输,现在楚浔这一封绕了远的信很是触楚霖印的霉头,让他有些大动肝火。因为看过信的知道是楚浔在松口,在求和,可是外面的人自然不会这么觉得。他们只会看到,楚霖印突然从战场上回到了家里。不知情的甚至还有可能会嘲笑楚霖印,说他后悔了,发现之前十几年叫嚣着的所谓梦想太过真实,真实到他看到真正的战场就吓得尿了裤子,回家找妈妈了。
楚霖印不会让自己这么多年的苦苦坚守付诸流水,所以他选择不回去。
谷养源说的话很对,很有道理,但他就是在潜意识里抗拒。
谷雨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久才小声说道:“要不,就回去吧?回去看看。一家人计较什么输赢?趁着还有家,别让自己后悔。”
楚霖印慢慢抬起没有焦距的眼睛看她,眼睛里闪烁起了光。
“你不在的这些年,伯父上了无数次战场,身上添了好几处伤,伯母老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我打赌你回去之后,甚至分不清她和刘妈。”谷雨的语气有些悲伤。刘妈是他和楚霖印共同的奶妈,是个乡下人,但是很善良朴实,老人的个子不高,手很粗糙,皱纹也很多。
楚霖印离开家的时候,母亲还很年轻,正是风华绝代,他难以想象,如果母亲真如谷雨所说,憔悴得和刘妈有的一拼,该是种什么样子。
谷养源站得笔直,望向远方,语气里也沾染了一抹悲伤:“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谷雨站起身,声音有些清脆:“既然如此,咱们就尽快动身,先去山下找家医馆给霖印处理一下,然后尽快赶回邛都,争取在中秋之前回去,给伯父伯母一个惊喜!”
楚霖印皱了皱眉:“这件事我们稍后再议,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回去!”
“依我看,你是非要回去不可了!”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所有人回头望去,只见牧忠大步走了过来。
“你不是在睡觉吗?”谷养源有些不解,这家伙怎么来了?
“呵呵,睡觉?”牧忠瞟了一眼谷雨,“你妹妹把我妹妹塞到我的营帐里,我还怎么睡觉?”
谷养源看向谷雨,后者耸了耸肩:“小云又不会武功,我当然不能把她带来了,只好托付给他咯。”
牧忠查看了一下楚霖印的伤口:“抓紧时间回邛都找个名医看一下。”
谷养源拦了他一下:“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为什么他非回邛都不可?”
牧忠不答反问:“高增益在哪里?”
谷养源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滩烂泥:“那一堆就是。”
“你们把他杀了?!”牧忠大惊失色,大步冲过去,结果探过鼻息发现他只是晕倒,这才松了口气。
谷养源有些不满:“我说,你到底是来干嘛的?能不能不要总是话说一半?”
牧忠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我这么说自然有我的道理。既然高增益已经抓到了,咱们不如先回临时营地,等这边收完尾,我再详细解释。”
谷养源冷笑:“不是我不给你面子,离中秋可没几天了,就楚霖印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全速赶路。你要是非要等这边的事情结束再说这些,我估计楚老将军明年的生日都过完了。”
牧忠脸色微变,看了看谷养源,又看了看谷雨,最终还是把目光放在楚霖印身上:“高增益由楚霖印亲自带队押解,送至邛都!”
震惊!
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抓到高增益后竟然是要送到邛都。这可是比放虎归山还要危险的引狼入室啊!
而且……他说什么?要让楚霖印亲自带队押解?没看到他现在本人都需要有人帮助、保护才能到达邛都吗?居然还让他带队!开什么玩笑?
谷雨第一个出声:“不行!我不同意!霖印现在受了重伤,而且是为了抓捕这个高增益受的伤。他需要静养,带队什么的太费心劳力了,你们就不要为难他了!”
牧忠脸一板:“军令如山,岂可儿戏!你以为这是我临时起意吗?这是上面的命令!”
楚霖印眯了眯眼睛。
牧忠看向楚霖印:“你接不接令?”
楚霖印盯着他看了好久,然后嗤笑了一声:“我接。”
牧忠微微一笑:“那就好。到时候会有人……”
“到时候会有人来我这里交接高增益的,对吧?”楚霖印打断他。
牧忠没有生气,点了点头:“没错。”
楚霖印像是突然失去了交流的兴趣,移开目光冰冷地望向远方。
牧忠没有被影响心情,依旧笑着说道:“到了邛都,一定要好好治伤。”
谷养源盯着牧忠看个没完,他总觉得今天的牧忠有些不对劲。
牧忠笑着回看他一眼,转身去督战了。
他有一句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回去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