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归途漫漫
书名:天下治 作者:舒信
第四十八章、归途漫漫
韩思齐伸着懒腰走出客栈的房间,昨天下了一夜的雨,此刻虽然天已经亮了,但是太阳还没有完全出来,空气中浸着雨水、泥土、青草、树叶、松香以及那种秋天特有的清冷味道,显得十分清新。韩思齐用力呼吸了几大口。
这个房间的角度很好,正对着远方的群山。秋天的山,是色彩最有层次感和美感的地方。从白桦的树干开始,慢慢转变为浅淡内敛的黄绿色的桑树、明黄色的杨树和杏树,随后是漫山遍野苍翠的松树,以及点缀其中最为耀眼的红枫。在这之外,还有各种不知名的树种呈现出由浅淡至浓烈的上百种颜色,杂乱无章地斑驳在低伏的群山上。
酸橙绿、草坪绿、海洋绿、橄榄色、浅黄色、杏仁色、贝壳色、金色、橙色、大红色、小麦色、浅灰色、栗色、纯黑色……
在山里时关注的都是枯枝败叶、残石青苔和各种蚊虫野兽,根本没来得及好好观赏景色,如今走出来了远远望去,倒是真觉出了看山的趣味。
这种趣味和登山不同,登山是征服,过程漫长而艰苦,但是登至峰顶的成就感和俯瞰的美景绝对物超所值。而看山,则是悠闲的,是随心所欲的。而且因为在山外,所以不会像在山内一样,被所处地位限定了眼前能够看到的区域。
看山,是在和山对话,看其高度,赏其色彩,品其气派。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韩思齐此时此刻感到的就是这种悠闲与恬淡。没有任何的功利性,单纯地和自然共处,以及蓦然回首的那一点小小的惊喜。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新奇,出宫以后他要么是在赶路要么是在打仗,真的很少有机会能放松下来纯粹地欣赏美景。这种宁静的生活对于他来说太奢侈了,奢侈到他恨不得能把这奇绝的景色印在脑海里随身携带,因为他知道,以后离报仇越近自己就越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和心境看景了。
这家客栈很简陋,屋门形同虚设,窗纸破破烂烂,通往二楼的楼梯也总是发出吱吱呀呀的酸牙声。要不是昨夜天色太晚,他们也不会选择在此留宿。可谁又能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客栈,竟然是观赏如此美景的绝佳地点?
韩思齐站在客栈二楼的走廊上,身后是自己的屋门,对面没有房间,是一排露天的栏杆,视野十分开阔。站在这里不仅能够看到远处的群山,还能看到客栈的小院和院门外的官道。
韩思齐走下楼梯,去看被关押在一楼的高增益。这几天他早上没有练拳,一来这套拳法他已经练得差不多了,二来这趟护送楚霖印、押送高增益去邛都,人多嘴杂,他不想表现得过于出众。
小小的房间里,负责看押高增益的人数多达十个,并且为了防止他们瞌睡,一个晚上要换三次班。也就是说,轮换看守高增益的人,一个晚上要达到三十人次,足可见楚霖印对其之忌惮。
房间处于一楼几个房间里的中间位置,门口和窗户都用密布的细线穿了铃铛,左右房间里住满了卫士,只要这边有一丝异动,他们立刻就会做出反应。
房间的门开着,这是便于外面的人随时监控屋内情况。韩思齐站在门口隔着铃铛网向屋内看去,只见高增益正躺在床上睡觉,手和脚都被监狱里特有的铁质镣铐铐住。他的床边坐着两名士兵,圆桌边也围坐着四名士兵,都把军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圆桌上杂乱地摆着很多茶杯,里面的茶水颜色很淡,不知道已经冲了几泡了。剩下的四名士兵,除去河图带着一名坐在门口,还有两位各自守在对面的两扇窗户旁。
看到韩思齐过来,几个人纷纷站起来行礼问好。这次北上邛都的队伍里,除了几个楚霖印钦点的亲信和谷雨牧云荑外,都是韩思齐第一百人队的成员,他们既是楚霖印的老下属,又在韩思齐底下做事,都很懂规矩。
韩思齐笑着回应了一下,指了指高增益:“没什么异常吧?”
几个人就摇头。
韩思齐笑笑:“马上就到点儿了,再坚持一下,一会儿出来吃早饭。大家辛苦了!”
几个人受宠若惊:“多谢百夫长关心!”
韩思齐摆摆手,和河图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离开。
抓捕高增益,他立了大功,这是意料之外的收获。高增益对于方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立了这样的大功,狂欢盛宴自然少不了他的一杯羹。直接提拔到千夫长或许有些不现实,但是就凭楚霖印的面子,一定会给他争取到不错的奖赏。
提到楚霖印,韩思齐就不由得想起自己下山后经过牧忠带来的部队营区时,秦独白想方设法交给自己的那份资料。安贡城外,秦独白伪装成新兵趁乱找到韩思齐,想通过暗子的渠道帮助他离开军营回到邛都面见牧四海,结果被韩思齐拒绝了。当时,韩思齐曾经托秦独白让岳成淮帮自己调查几名上级的资料,其中就包括楚霖印。
别人不好查,楚霖印还不好查吗?当年他和楚浔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又有和谷家大小姐谷雨藕断丝连的绯闻,他的故事邛都城随便找个老百姓,只要是二十岁往上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都能道出个一二三来,更别提黎国在方国渗透多年的庞大情报网络了。
岳成淮不知道韩思齐到底想了解哪个方面,所以索性一网打尽,把能搜罗到的资料都整合到了一起。送到韩思齐手上的资料非常详细,不仅有这几个人的生平,还附上了各大家族的实力、人员构成和一些秘辛。
韩思齐阅后即焚,但是已经对这些人的情况烂熟于胸。
也是直到此刻,韩思齐才弄明白谷养源、牧忠、楚霖印、谷雨这四个人之间的关系。说白了,就是前三位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谷养源是这帮人甚至整个这一辈的大哥,履历也最丰富;牧忠呢,则是这一辈里老爹官儿最高自己官儿也最高的;楚霖印是和家里头闹掰了自己出来闯荡的,最有能力,也最有骨气。至于谷雨,她是谷养源同父同母的亲妹妹,感情非常好,她和楚霖印的相识完全是一场意外,但是缘分纠葛了彼此二十年。
韩思齐摸摸下巴,想起最后的那份文件。那是所有资料中唯一一份岳成淮亲笔标注的文件,内容简单得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楚浔拜访牧四海。
楚家和谷家之间的渊源很好理解,可是这关牧家什么事?韩思齐想不明白。但既然连岳成淮都慎之又慎地表示了会持续关注事态进展,那这件事绝不会那么简单。
不过眼下这件事并没有被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因为看过那些资料后,韩思齐得知了高增益对于楚浔的意义,以及楚家父子之间的嫌隙。他很好奇,这次邛都之行,立下头功的楚霖印会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和楚浔对话,而他又会发生什么故事。
韩思齐有一种预感,自己这一行人的到来,会在邛都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
桐州城,辉县。
辉县的县令谷寂一大早就带着下属们站在辖境边界哆哆嗦嗦地等待。作为邛都谷家旁枝桐州谷家的旁系,他虽然比谷养源还高一辈,可在家族中的地位却是天差地别的。他们这一系除了老祖宗的辈分高一些还有些脸面,够资格迈进邛都谷家的大门,其他的人便是去了邛都谷家递上名帖,看门的下人恐怕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这是没办法的事,谷家枝繁叶茂,若是但凡沾点亲带点故就能成为谷家的座上宾,怕是那座大宅子的门槛都要被踩平喽。
谷寂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也没抱有什么攀亲戚的幻想,说实话,他也有些不耻于钻营。在他的观念里,大家都姓谷,也没有谁多长了鼻子眼睛的,人家混得好说明人家有本事,你要是也想高官厚禄那还不如自己努力,老把目光放在人家身上能有什么用?
谷寂这一系在桐州这一枝上也算是很低调的,估摸着都像谷寂一样悟透了,不争不抢。虽然骨子里流着谷家的血脉,但是三百六十行行行都入,没什么讲究,不像桐州的主系子弟,个个都削尖了脑袋想往官场里冲,结果大多数人到最后反而混得还不如谷寂好。
谷寂这一系祖上三代其实都没有从政的,曾祖父当初经商被土匪所伤,流落辉县,最终定居于此。祖父和父亲用曾祖留下的本金做了些小生意逐渐撑起了家业,在辉县开了几家米庄布庄。祖母信佛,逢灾荒之年总是开仓放粮,就是平时也经常施粥给乞丐,渐渐的家里在辉县有了民望。
上一任县令无德,被暴民拿犁地的耙子插穿了脑袋,上面不敢派人来这是非之地,百姓们就签了请愿书推举谷寂当了县令。
自任此职以来已有五六年矣,谷寂自问问心无愧,他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在辉县为这一任父母官也就足够。但话是这么说,真有机会摆在面前的时候没有人会不激动。
昨天他接到消息,说是今天会有一个马队过境,马队里有邛都谷家的嫡系子孙。对于谷寂这种旁系中的旁系来说,能见到邛都的嫡系是很不容易的事情,谷寂着实激动了半天。
他激动,并不是想抱人家大腿借此在仕途上再进一步,而只是想在这些大人物面前说上两句话,尽一尽地主之谊。记不住他名字都可以,哪怕混个脸熟呢?不为别的,光宗耀祖总是能的吧?这么多年,就因为家里祖父、父亲的与世无争恬淡度日,桐州城里的那些所谓嫡系没少扔给他们白眼。而能跟邛都的嫡系说上两句话,即便人家扭头就忘了自己,可是这在整个桐州的分支里,自己家族的地位立马就水涨船高了!
谷寂想着,最次也不能让人家觉得自己没有招待好吧?多年来官场上迎来送往的经验告诉谷寂,越是大人物就越讲究排场,有些大人物明面上说不要搞排场,要亲民,但是你真不弄他准生气,找个机会就给你穿小鞋。谷家嫡系的脾性他摸不准,但应该也大差不离,为了给自家人面子,他愣是带着一班下属在秋风中等了足足一个上午。
身后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大家都等得不耐烦了,平常在县里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凭什么就得在这低眉顺眼的装孙子?谷寂知道,这是大家给他面子,换成别人大家早就拂袖而去了。
天气不热,但谷寂的额头上开始出现一层细汗,因为他不知道对方具体什么时候会到,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品级在身。若是对方只不过是一个言行不靠谱的纨绔子弟,自己可算是把整个县衙的人都得罪了。
把下面的捕快回城买回来的午饭吃完,大家抹干净了嘴巴,终于看到远方一阵尘土飞扬。
谷寂扔掉手里的筷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服,站在队伍最前列。
等那阵尘土近了,官员们的嘴巴就都张得老大。
这马队的规模……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啊!
上百匹精气神俱为上佳的高头大马,配有整套的鞍鞯辔头马镫长鞭,识货的官员一眼就能看出,这马的行头绝非城中膏粱炫富所用的花架子可以媲美,都是实打实足重足内行的好货。队伍后头的三辆马车,都是两马并驾,马匹肥壮,马车精美,非有身份的人不能乘坐。
马队呼啸而来,骤然而停,为首的马匹打着响鼻停步,瞪大的眼睛正冲着谷寂。
“辉县县令谷寂率下属恭迎诸位大人。”谷寂拿不准对方的身份地位,只行了个揖礼,但幅度并不小,几乎垂直。
对方并没有惊讶,只是淡淡地受了一礼,然后策马走到那三辆马车中间的一辆低声交流着什么。随即,谷寂就看到一名女子掀开马车的帘子,露出清丽而冰冷的面庞,那女子气态高贵,淡淡的目光在他身上一触即回:“有劳了。”
谷寂被对方的容颜惊了一下,旋即有些垂头丧气,本以为过境的会是什么重要人物,不想只是名女子……他的心情黯淡了一瞬,不过好在他也没有奢望什么,很快就回过神来,侧身一抬手臂指向县里的方向:“下官已经安排好了馆驿,诸位请随我来。”
那女子点了点头,放下了马车帘子。
谷寂上马带着自己手底下的人马原路返回,心情虽然有些郁闷,但还是没忘了安抚大家两句。他知道等了这么久只等来一个女流之辈,大家都很失望,他谷寂没什么太大野望,但不代表手底下的人就不想往上爬。今天大家之所以如此兴师动众,还不是也想借机跟邛都谷家扯上关系?之前大家也想了,最坏不过来一个只懂吃喝玩乐的纨绔膏粱,可谁想到居然连这都不是!
女人能有什么地位?这是包括谷寂在内,所有辉县大小官员的共识。当然了,如果他们知道谷雨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掌管了谷家在邛都所有的生意,就一定不会有这么愚蠢的想法了。
马队在县城外围的官驿停下,官驿门口有两棵大杨树,风一吹就掉一地的叶子。辉县只不过是座小县城,划在桐州城辖下管制,类似的小县城少说也有几十个。这种规模的县城基本没有城墙,只有一个油漆斑驳的牌坊历经风雨沉默矗立,起到城门的作用。
官驿就设在城外大片田地和城内错杂房屋之间,矮矮的三层楼,举架很低,院子也不大,很不起眼的感觉。墙体按照例律选用了红色,估计因为年代久远也没有修缮,大片大片的墙皮脱色剥落,显得很破败。
谷雨扶着楚霖印走下马车,并没有表露出丝毫不满。既然人家跑去迎接自己,还主动安排好了馆驿,那么别管这里条件多么不好,都是人家的一番好意,她没有理由挑三拣四。
谷寂此时已经放平了心态,也就没刚才那么紧张,恢复了往日的派头,彬彬有礼地带头引路。他注意到,对方似乎以这位女子和她搀扶的男子身份最高,紧跟其后的一位小姑娘次之,而对方的家将素质都很高,一个个身板挺得笔直,也都很沉默。
他还想着这位受了伤的男子会不会才是谷家的那位嫡系子弟,后来听他们聊天,那人好像姓楚,他也就死了这条心了。
几个人刚迈进官驿的大门,就看到一楼的酒桌上正对着门口的位置坐了个身穿军装的大汉,一只脚踩在旁边的长凳上喝酒,动作有些粗鲁。
他看到谷寂进来,咧嘴一笑:“县令大人啊?不巧,今儿这里没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