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迎
书名:天下治 作者:舒信
第四十九章、迎
谷寂在看到袁猛的那一刻就心知不妙,这个袁猛身为辉县的校尉,手底下有足足二三百的民兵,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如果对方仅是嚣张跋扈了一些谷寂还能忍,可是对方胃口大得很,上面拨下来的饷银他总会截留一部分,下面的人忍气吞声还好,一旦表露出了不满,他也不恼,直接去找谷寂,让他来补差额,还美其名曰“赞军费”,逼着谷寂掏。
谷寂家里的米庄布庄常年资助贫困,这些钱他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可是明知道那些钱是被袁猛贪了却要自己补窟窿实在是难受。但他架不住袁猛的要挟,人家手底下有兵,还是县里最大的武将,自己一个文官系统里的老实家伙,上头又没有靠山,拿什么跟人家掰手腕啊?
约莫是软柿子捏惯了,看到谷寂带人进来,虽然对方面生得很,但袁猛依然没有放在心上。他大咧咧坐在座位上端着酒碗:“今天这官驿被我包了,谷县令另寻他处吧!”
“是啊,谷县令这种身份,就别跟我们这些莽夫抢这破官驿了吧?”
“就是就是,谷县令,先来后到的道理你懂不懂啊?我们校尉既然先来了,你就另寻他处吧!”
后面的几张桌上,坐了十多名袁猛的亲随,此刻都阴阳怪气附和道,一个两个都把谷县令三字摆在嘴边,可语气却充满调侃之意,全无尊敬。
若是在平时,受了气谷寂忍了也就是,可是现在自己旁边可是还有着邛都的人呐!这个袁猛不给自己面子可以,但是自己不能让客人难堪啊!
谷寂不知哪来的勇气,大声道:“袁校尉,官驿毕竟是县衙所属,这门朝哪边开恐怕不是军队里说了算吧?”
袁猛没想到他敢这么跟自己说话,张嘴就要骂人,可嘴里还有酒呢,他急急忙忙一咽,就被呛到了。火辣辣的酒,火辣辣的痛感,袁猛咳嗽了好半天才勉强止住。他一抹下巴上的酒渍,站起身伸出一根指头指着谷寂:“好啊你个姓谷的,要不是看在你这个好姓上,要不是看在你们家老爷子在桐州那边还有点面子的份儿上,我现在揍你一顿你信不信!”
谷寂眼睛一瞪,他忍这家伙忍得太久了,今天好不容易顶撞一回怎么可能半途而废:“本官好歹也是一县之令,身上穿的也是朝廷下发的官服,你与本官同等级别,怎敢如此狂妄?往日里你作威作福也就罢了,今日之事我绝不可能退让!你若是识趣,就趁早离开,本官日后也不再追究,可若是你执意与我作对,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
袁猛也被激怒了,他从未见过谷寂如此强硬的时候,这让他感觉自己被挑衅了。只见他把酒碗扔在谷寂脚前的地上啪的一声摔得粉碎,站起身逼视着谷寂:“谷寂,你小子行!胆儿肥了是吧?敢这么跟我说话了!小爷我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是不知道自己算哪根葱了!”
说着,他带着身后的几名随从,挽起袖子就冲了上来,看架势像是要在众人面前狠狠揍谷寂一顿。
“够了!”谷雨横眉一声娇叱,气势十足,只可惜对方根本不理她,动作仅被打断了一瞬就又连贯起来。
眼看着对方以饿虎扑食之势涌来,谷寂心里哀号不止,心想今天这人可丢大发了,当着谷家嫡系的面被人打,自己还怎么见人啊!
可他却忘记了,既然他旁边站着谷家的嫡系,而人家是和他一起迈进这家官驿的,就一定不会置身事外。
就在袁猛等人无视谷雨喝止的下一刻,韩思齐带着手下骤然出手,手中刀不出鞘而击人腿骨,力道之大让人瞬间倒地不起,痛彻心扉。
他们的动作十分迅速,谷寂只觉得一眨眼的功夫,刚才还叫嚣着要教训他的袁猛就倒在地上嗷嗷大叫得眼泪都要疼出来了。
“好你个谷寂,纵人行凶,殴打朝廷命官!我告诉你,你废了!”袁猛一边倒在地上抱着膝盖喊疼,一边还不忘凶神恶煞地瞪着谷寂恐吓他。
谷寂面色有些惨白,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他有心讲两句软话劝袁猛息怒,可又知道那于事无补,还会让身边的几位看不起自己。想道明身边几位的身份吧,又怕袁猛不信,再说出什么更不堪入耳的话来。
就在这时,谷寂听到那个女子语气平淡地问自己:“你叫谷寂。那你祖父可是谷升?”
谷寂心脏狂跳,对方认识自己?
“是,祖父确实单名一个升。”
“哦。”那女子点了点头,“那麻烦族叔清理一下这些垃圾,然后为我们准备些饭食。”
话音刚落,她就扶着那名英武男子穿过哀号不止的人群,向二楼走去。
族……族叔?
谷寂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我这是在做梦吗?她……她叫我族叔?
谷寂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在做梦,然后就高兴得想蹦起来。但想到自己的身份,还是竭力地压抑住了得意忘形的冲动。
女孩咋了?人家照样是嫡系啊!嫡系嘴里冒出了一个族叔,就是认可了咱的地位,肯定了咱的血脉啊!这感觉,就像是一个平头老百姓跟皇帝一个姓,但他从来没妄想过啥,可突然有一天,宫里来了个太监,跟他说,皇上想见见您,按照族谱,您是他的族叔。
我去!
出门让金子砸了这种事儿,跟这一比,算个球啊!
秒变皇亲国戚就问你爽不爽?爽不爽?!
谷寂感觉自己瞬间就有底气了,看着地上的袁猛也没那么忌惮了。虽然就是被叫了一声族叔,但感觉就是被叫了声王爷!
他叫进来几名捕快,连拉带拽把袁猛和他手下那几个狐假虎威的家伙拖了出去,临了还说了句走好不送。
袁猛气得嘴都歪了,他哪里被谷寂这么对待过?辉县不过几千人口,他手里就有二三百名大兵,平时在县里都是横着走的,谷寂一个商贾家庭里走出来的小县官哪被他放在眼里?
袁猛有些纳闷,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吧?怎么火气这么冲!
他被扔在官驿院门外的土路上,灰头土脸。袁猛揉着腿对着几名手下喊道:“一会儿回去给我叫人!今天这场子必须给我找回来!”
其中一个士兵挽起裤腿,看到腿上青了一片,哭丧着脸:“校尉,您不是说今天来官驿是要迎接客人吗?还是不要多生枝节了吧。”
袁猛一拍脑门:“完了!我差点把大人给忘了!”
他瘸着腿站起来,指着那几个人:“快快快!扶着我,咱们去城门接人!”
几个人一瘸一拐相互搀扶着走到了老牌坊下面,遥遥望着官道尽头,一阵风吹过,黄土路尘土飞扬,几个人弯腰咳嗽不止,好不狼狈凄凉。
“校尉,咱们这是等的谁啊?”扶着他的士兵伤得比较轻,别人都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他则不碰就跟没事人一样了。可能也正因如此,他才有闲心关心其他事情。
袁猛抽回手臂,试着独自站立。摇摇晃晃站稳后,他叹了口气,神情显出少见的落寞:“是咱们这一辈子都只可望而不可即的大人物。”
士兵不敢再问了,乖乖站在袁猛身边。然后就听到他对自己说:“你去营里,把所有能喘气的都叫来,场面摆的大一点。”
半个时辰后,姚守仁携带十余骑如疾雷奔至,离得很远就看到辉县城门口站着黑压压一片人。姚守仁的脸黑了一瞬,要不是知道对方是在迎接自己,他绝对会以为这是要打群架。
袁猛向前走出几步,单膝跪地,拱手道:“末将辉县校尉袁猛,恭迎姚将军!”
姚守仁勒马,疾驰骏马四蹄疾刹,掀起一阵尘土。他高坐马上,坚毅脸庞透出一股子久经战阵磨砺的粗砺感,国字脸不怒自威,袁猛甚至不敢抬头直视。
“今天还有马队来过辉县吗?”姚守仁调整了一下坐姿问道。
袁猛连忙摇头:“启禀将军,没有了。末将在此等候多时,只见过将军一行人。”
姚守仁皱了皱眉,挥手示意他站起来:“不用摆这么大的排场,我来这里不过是办私事。”
袁猛点头哈腰站起身:“那先请进城。”
姚守仁没有动作,安坐马上平淡道:“不急,本将还要等人。”
等人?袁猛当时就是一惊。姚守仁姚将军在当今的方国军界绝对是实权人物,毫无疑问的稳坐前十把交椅。当年成名一战,他率领三千仁字铁骑从对方十六万大军中杀进杀出足足四次,最后杀到不足二十人,人人浴血如魔。
在方国近几十年的战争史中,有为数不多的传奇,楚浔的金汤战阵算一个,平福海的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算一个,李若虚的大智若愚算一个,再有,就是姚守仁的平野星垂一战。
方国习惯用将领的名字命名军队,比如肖钦燃的赤焰军、平福海的瀚海军,当然还有姚守仁的仁字铁骑。仁字铁骑以迅、猛二字闻名,虽说铁骑上阵不论人马皆披重甲,但奔袭速度却并不会被减弱,反而蹄声如雷铿锵有力。
仁字铁骑贵精不贵多,最多时也不过五千人,但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非久经战阵的正规军不得入内。战马也都是来自外疆的优种马,不仅体型高大健壮,而且力量和耐久都远远优于国内各大骑兵战马的水准。而据说,为了维持这样一支不过几千人的骑军,开销足足占到全国军费的三分之一。
站在姚守仁马侧的袁猛偷偷观察着他们的马匹,多为栗色马或骝马,膘肥体壮,体气高爽,眼如鸟目,尾似垂帚,腹下有逆毛,摆明了是能日行千里的宝马。再细看眼周耳周以及颈末尾端,马毛倒立方向都有细微差别,很有可能是长期披甲所致。
袁猛心中有数,跟随姚守仁前来的这十几骑,十有八九都是仁字铁骑的骑士。
姚守仁明面上说此行是私事,却带着十几名仁字铁骑的精锐骑士,可见其重视程度。袁猛想不明白,能让这位打个喷嚏方国军界都要震三震的姚将军等的,得是什么大人物啊?
天色一点点黑了下去,姚守仁安坐马上,不动如松。
袁猛试探性地问道:“姚将军,时候也不早了,要不咱们先进城吃个饭休息一下。您放心,我派人在这里等着,一旦有马队来了,立刻通知您。”
姚守仁缓慢而有力地摇了摇头:“不远迎已是失礼,怎么可以再进城?”
袁猛是真的懵了,能让姚守仁如此慎重对待的大人物,要不是活在传说里的那几位,打死他也不信啊!他隐隐有些激动,自己这可是能够一天当中接连见到两位大人物啊!这种殊荣,就是他在桐州城里的那位大腿的大腿,也根本没有资格触碰。
他想到了官驿中的谷寂,觉得自己选择暂时不追究是很明智的做法。这次自己为办私事的姚守仁打点吃住,日后飞黄腾达是少不了的,在这种节骨眼上,如果自己真的被愤怒冲昏头脑,非要先抓着他的事不放,那么一旦耽误了姚守仁办事,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可要是把事办好了,别说打谷寂一顿,就算扒了他的官皮,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袁猛不得不承认,谷寂在做官这件事上没有什么大差错,要不就凭他在桐州城的后台,想拿下谷寂是很轻松的事情。可关键是,他让自己不爽了啊!历任县令,包括上一任被暴民爆了头的那位,哪个在袁猛面前不是低眉顺眼的?
这倒不是袁猛仗着手底下有兵恐吓他们了,而是因为大形势如此。整个方国重武轻文,早几年是高层的武将势大,高层的文官抬不起头来,如今几年过去了,武将熊熊一个,文官熊熊一窝,现在平级的文武官员,不论是在朝堂里能站在前几排的大人物还是他们这种基层的低级官员,天生的就是文官低一等,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没有话语权。
而在这种大形势下,刚才谷寂的言行就像是打破平静湖面的一块石头,破坏了这种默认的规则。潜规则上不得台面,却更是可怕,袁猛现在看待谷寂和看一具尸体没有什么区别了。
官道右侧的太阳在火红一片,燃烧了半边天的云彩之后,也开始力有不逮,日薄西山。姚守仁的一名随从突然离开马队,打马向官驿而去。
袁猛的心不知为何,突然揪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那随从又飞马而来,回时马速竟比去时快了一倍。他径直来到姚守仁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就看到姚守仁冷冷看向袁猛:“你不是说,没有马队来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