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接
书名:天下治 作者:舒信
第五十章、接
房间里飘着淡淡的药香味,姚守仁敲门而入后,谷雨就识趣地退了出去,还掩上了房门。
茶是新上的热茶,但小县城的破败官驿即便是招待县令大人的贵客,也拿不出什么亮眼的货色。壶中普洱很明显是经年陈茶,其实上品普洱越陈品质越好,只可惜壶中普洱不过是中品之姿,保管也并不得体,甚至有些发霉,二人并没有动杯。
姚守仁怕楚霖印受寒,走到窗边关上窗户:“什么时候到的?”
“午后。”
“嗯……吃饭了吗?”
“吃了。”
“……”
屋里的气氛陷入了莫名的尴尬之中。多年不见,时过境迁,谁也无法再坦然如当年闲话家常。再醇厚的情谊,不去妥善经管,任由其自生自灭,都会像那陈茶一样陈旧发霉、无法入口。
姚守仁沉默地看着楚霖印动作娴熟地换药、缠绷带,一气呵成,倒真有股子从尸山血海走出来的老兵的味道。
姚守仁有些感慨,楚霖印小的时候自己抱他,这小子还尿了自己一身。没想到一眨眼,穿开裆裤的小屁孩已经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为国戍疆拓土、挥汗流血,甚至很快就要当上将军了。
那时候楚霖印和他亲得很,他和楚浔论兄弟,楚霖印却偏要叫他哥,总气得楚浔吹胡子瞪眼说楚霖印没规矩,拎着家伙要揍他,这小子就一边跑一边嚷嚷你都有白头发了,我姚哥可没有,令人哭笑不得,最后还要他出来打圆场。
姚守仁唇边浮起一抹笑容,他和楚浔是过命的交情,虽然比他小了十多岁,但楚霖印这叔当得倒是不含糊。他成名晚,之前不过是楚浔的一个家将,楚浔一年到头在外征战,别说三过家门而不入了,连过家门都到不了三次。楚霖印是楚浔的心头肉,成婚十多年,三十岁才有了这么一个儿子,但却不能陪伴左右,心有不忍,就总拜托姚守仁替自己多照顾儿子。
姚守仁那时候也是个愣头青,一看他那张国字脸就知道,是个刚直的汉子,哪知道怎么养娃?反正就是楚霖印要干啥他就应着呗。楚霖印小时候长得白嘟嘟软绵绵的,俊俏得像个小女孩,姚守仁抱他都不敢使劲,生怕稍一用力就拗断了这小面团娃娃的骨头。
可偏偏楚霖印还淘,啥危险喜欢啥。楚浔在外面打仗时偶然猎捕的棕熊差人拿囚车运回邛都关在后院,这小子不过六七岁的样子,就胆大得把手伸进笼子去和棕熊握手。姚守仁一回头魂都要吓飞了,赶忙给他拽回来。
八岁的时候要骑马,驯良的马不骑,非要骑府里从胡人那新进的西域马。那马还是五成的野马,姚守仁哪敢让他骑?结果这小子夜里偷偷跑去马厩把马牵出来,因为无鞍无蹬,踩了马凳还是够不着,可就算上不去也要骑,后来竟是硬生生从假山上跳到马背上。这下可好,上是上去了,可马惊了,那天夜里半个邛都城都能听到一匹烈马不甘的嘶鸣和姚守仁呼天抢地喊小祖宗的声音。
这样的事例数不胜数,姚守仁后来成婚后一直不敢要孩子估计也是心里还有阴影,怕再生出来的孩子跟楚霖印一般淘,那可真要了老命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楚霖印用另一只手和嘴一起系上绷带,把袖子放下来,看向姚守仁问道。
“我有个兄弟意外发现的。”姚守仁一想到这个就有些生气,袁猛这家伙一点用都没有,自己提前通知他就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的发生,没想到他还在自己来之前硬生生搅了个局。
姚守仁的那名随从是负责这一行人饮食的,他突然离开队伍去官驿里面,也只不过只想帮姚守仁讨碗水喝,却不想意外发现了后院的上百匹马和三辆根本没来得及卸马的马车。
他很清楚姚守仁此行的目的,也知道消息来源的准确性,说了是今天到就是今天到,可现在天都黑了也没有见到人,他不得不把目标和官驿里这些马匹联系起来。
于是……袁猛在挨了一巴掌之后,现在正乖乖跪在官驿门外负荆请罪呢。
“我问的不是这个。”楚霖印盯着姚守仁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楚霖印接连问的两个问题没有一个字的区别,然而姚守仁听懂了,他不是在问自己怎么知道他在官驿,而是在问自己怎么会知道他今天会路过这里。
姚守仁没有回答。有些话,他能说,但有些话,他不能说。
看到姚守仁的反应,楚霖印收回目光,自嘲一笑:“呵,所以……是他让你来的?为什么他会知道我什么时候回去?为什么他会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为什么我身边总是有他的人,或者说,为什么总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姚守仁看着他,稍显尖刻的言语入耳,他只觉莫名有些心痛:“霖印,你不要多想。不是他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想来。你离开家这么久,不仅你的父母,我也有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楚霖印打断他:“就算是你要来,没有他的情报支持,你怎么可能知道我在哪?你出来之前,肯定找过他了吧。”
姚守仁的目光低了低。他的角色的确只是一名武将,主要的势力范围都集中在仁字铁骑内部,顶多把影响力扩大到方军。就算因为平野星垂一战,民间把他鼓吹成了仅次于四大神将的不败战神,而且他的官声和能力都属一流,可真要说把手伸到军队外面,他还真没那个本事。
楚浔当了几十年的将军,在军中人脉广植,在朝中也有不少文官能够称兄道弟,靠的不仅仅是军功、威望和荣宠的累积。姚守仁跟着楚浔四处征战的时候,还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这么多年走下来,楚浔的辛苦他都看在眼里,自然也就知道,经营人脉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这世间,只有一个楚浔,自然有只有一个楚浔的道理。
他姚守仁,当不了楚浔,只能当姚守仁。
楚浔的威望在方国的军界罕有人能够匹敌。方君当年即位并不是一帆风顺,兄弟之间闹得很不愉快,兵戎相见。那个时候阳谋阴谋大家都玩出了花样,内奸更是被用烂了的把戏,没有人知道对方到底是哪位公子的人,抑或是老方君留下的暗子,人和人之间极度的不信任,所以那个时候走投无路的方君才不得已启用了来自黎国的牧四海。
就连首席文臣都要选用外国人,由此可见局势的紧张和方君的多疑与无奈。文臣之外,武将就更需谨慎,这是真正决定王位归属和第二天醒来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的重要因素。
那段时间,每个公子手底下的武将都走马灯似的换,谁也不敢让一个武将执掌大批兵马太长时间。
而楚浔,是个异类。
老方君还在位的时候,他就当了好多年的将军,期间一直在各州城之间调守,老方君驾崩前大概两三年,他正好戍守邛都,突然上书请求镇守边关。后来老方君驾崩,至死都对于传位一事暧昧不言,诸公子只能各凭手段争夺王位。
几乎所有公子都去拉拢过楚浔。他手上的兵马数目不小,又是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无论他走向谁,胜利的天平都会有大幅度的倾斜。然而楚浔只是沉默,矜持得像是待字闺中的少女,掩面不语,欲语还休。
国中战乱,其他国家也不是吃素的,边境上趁火打劫的外军一双手数不过来,楚浔也就有了理由不做选择。
就这样,一直僵持到了方君登基。
拥护新君即位的武将军功显赫者多半伤残,虽然封赏丰厚,但谁都懂鸟尽弓藏的道理,没有几个家伙留在军队继续任职,基本上能告老还乡的都领了大把赏银回封地吃税供去了。
但是,新的政权需要一个武将之首。
这个时候,方君想到了楚浔,牧四海也想到了楚浔。两个人不谋而合,一纸文书把楚浔从边境线上给调回了邛都。
楚浔没带一兵一卒回城,这是给足新君安全感。
他知道自己在夺位过程中按兵不动看似明哲保身,但很容易被新君记恨,而且如今自己拥有大批忠心的人马,对于政权不稳的新君来说一旦不能牢牢掌控就必是心腹大患。他是个聪明人,没兴趣因为不可能成功的所谓割据一方的美梦给自己树敌,既然如此倒不如俯首帖耳,换个大好前程安稳一生。
进宫之后,楚浔卑恭到了极致,对引路的太监都要多次道谢,生怕让人挑出一点点毛病来,说他不敬新君。
方君软弱,殿上面君,方君只负责温言软语,真正和楚浔讨价还价的,是牧四海。
那一日,只传出牧四海殿上有三问,没有人知道他问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楚浔是如何回答的。可全天下都知道,那一日后,楚浔以上柱国之位从边境荣归邛都,只领兵不理政,成为方国的三号人物。
而这,也正是楚浔的官场巅峰。此后方君多次削权,他也被降职擢升多次,虽总体来讲是走下坡路,但好歹也是为数不多从方君即位之前就在位,还好好活到了现在的将军。
能历经两位方君的将军,整个方国数不出来几个。这也正是楚浔退下后在军中犹有巨大声威的原因之一。
楚浔成功吗?姚守仁想,没有人会觉得他不成功。但他知道,那些人之所以会这么认为,是因为他们都不知道隐藏在楚浔功成身退背后的隐忍与辛酸。
方君性子柔弱但心不软,下起狠手绝不手软,这些年楚浔看似深得君宠,实际上如履薄冰,一点出格的事情都不敢做。早几年是担心太膨胀会让方君心生忌惮,除之而后快,后几年则是因为牧四海的布局逐渐成形,军中新锐实力如雨后春笋,他也没办法一家独大。
相比起楚浔的谨小慎微,方君和牧四海则几乎没什么可束手束脚。多年来,方国和邻国发生冲突之后,他们总会把麻烦丢给楚浔,几乎是把他当成了随手可取用还能重复利用的边角碎料,到处去打补丁。
楚浔身不由己。
不过既然选择了当人家的狗,没挨骂也没挨打,虽然时刻担心被人宰了煮汤喝,但好歹还吃着人家的粮,养活着自己的小狗崽,没有理由不去帮着咬人。
这样的日子很苦,但楚浔一过就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提心吊胆。
听话并不代表忠诚,楚浔知道这是自己可以借以培植自己势力的理由,也是方君能随时要了自己的命的理由。
他为了工作、为了利益、为了性命,不得不和很多朝中大员维持密切的关系,但他不能让方君认为他是培植党羽,他必须在听话之上再给自己贴一个保命的标签。
这个标签就是脸皮厚。
武将都护犊子,哪位同僚要是敢欺负自己的兵、骂自己的兵是孬种,他能骂遍人家全家。楚浔则不一样,谁要是欺负他的兵,他就跑去欺负谁的兵,然后再骂,然后再欺负,谁爱骂谁骂,反正也不会掉块肉。换过来,若是他欺负了人家的兵,人家反过来报仇,他肯定急眼,说,下面孩子的事儿你一个将军倚老卖老,要不要脸?然后另一个人就懵了——谁开的头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临阵对敌也是如此,对方都是叫阵,楚浔则是骂阵。平日里在朝廷里总是骂不尽兴,那些将军们也都知道楚浔是个什么尿性,没人非要跟他过不去。而且自己人下起手来总要有所顾忌,但是敌人就无所谓了啊,怎么骂人越讨厌越恶心他就怎么骂,骂到对方看到他就不想打仗想绕道走的地步。
其实楚浔也很无奈,组织那么多词语不重复还有格调地骂人真的很难好吗?咱这伪装,虽然在看到对方一脸青紫色的时候很爽,可其余时间都挺难受的啊!嗯,他不是因为这个伪装爽才选择它的。
有一次对敌,楚浔诈死,想要导演一出哗变的戏码。副将造反得有理由啊,他就亲自撰笔,以副将的口吻和视角,把自己一顿臭骂,哭诉的稿件让副将背了下来。然后副将去假装投诚的时候,把台词背了一遍,还没等挤出两滴眼泪呢,对方先忍不住哭了,过来又拍肩又安慰的,说你真不容易,这么多年受苦了……
这事儿,并没有说明楚浔的文笔有多么好,而只能说明他的内心很强大,居然骂自己骂得这么欢乐……
这么多事集合在一个叱咤风云多年的老将军身上,就算他很有威望,但也不会有人把“德高望重”这四个字往他身上安。没有德好吗?
不得不说,楚浔的伪装挺成功的,不要脸这层面具一戴上,方君的警惕性立马就降下来了。谁会担心一个不要脸的人篡自己的位呢?厚黑学也没有这么厚的呀!退一步说,就算他造了反,谁会跟着他?文官都脸皮薄,肯定不可能,那他带着一堆同样不要脸的莽夫能干嘛?互相骂着玩吗?
这事说出来是挺好笑的,但是身处其中的姚守仁却知道,真不好玩。演员很辛苦,喜剧演员尤为辛苦。楚浔的伪装必须坚持一辈子,一旦中间露了馅,那就是杀身大祸。他所承受的压力无比巨大,但又不能对别人诉说,甚至连唯一的儿子也并不交心。
这种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姚守仁没当过父亲,但是他见过楚浔深夜失神的样子,他也知道虽然楚霖印离家出走后,楚浔就从未踏足过他的院子,但楚浔每次无意间看到楚霖印小时候用过的东西眼睛中都会有光芒闪过。
他对于楚浔如山海般磅礴却沉默的父爱感同身受。
所以,他来了。
他想让两个很苦的男人好好地坐下来,看看彼此,看看彼此的坚守与成长,即便不能弥补缺失掉的那些年和情感,最起码能在这苦中微微漾起一丝甜意。
他还记得自己说要去接楚霖印时,本以为倔强了一生的楚浔不会答应,却不想他只是语气平淡却气焰滔天地说道:“去吧,我楚浔的儿子回家,不能没有人接!”
那一瞬间,明明对面坐着的是卸甲归田的白发老者,姚守仁却觉得自己回到了那些辉煌的岁月。像是楚浔收养自己的时候摸了摸自己的头,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兵了!像是楚浔对着位高权重的同僚大喊,老子的兵只能老子自己收拾!像是平野星垂一战,自己身边只剩下二十几名亲信,鲜血浓重地覆盖眼皮,对于刺鼻的腥臭气味也习以为常,手臂已经抬不动了,意识也开始恍惚。正要咬破舌尖避免昏睡去做最后的冲锋,天上却射来泼天的箭雨,阻绝了敌人上前围杀他们的脚步。楚浔带领着自己的亲信部队违例从边境连夜赶来,一手抓住从马上跌落的他,骂道,你小子不准死在老子前面!
姚守仁笑了,平野星垂成名一战,平野的是他,星垂的是不可以去过的楚浔。
所以,既然是他的儿子回家,那么,我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