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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当年改制

书名:天下治 作者:舒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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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当年改制

韩思齐乖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灯都没点,解衣欲睡。

其实他也想过要借看放天灯之由出门和岳成淮密会,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还在考察期,最好不要多生事端,等风头过去,哪怕只是等这一晚,明天再去找他也不迟。

更何况,今天因为那位不知名的跛足老者的出现,事情似乎正在朝着不可控的未知方向渐行渐远。韩思齐不相信什么巧合,跛足老者坐到他身边是巧合,难道对他格外上心也是巧合?这个世界又不是由巧合形成的,跛足老者虽然脾性古怪,但实在没理由对他一个初次见面的小后生如此上心。但若说这是预谋,韩思齐又实在摸不着头脑,这跛足老者如此接近自己到底为了什么,他又代表着哪一方势力呢?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咳,韩思齐冲着那个角落低声道:“我在楚府应该只会住这一晚,楚浔大寿我若被邀请,事情就定了,我应该就八九不离十会升迁。这两天的时间,楚浔和楚霖印会加紧权衡,毕竟楚浔大寿那天宾客云集,朝中大员都会到场,甚至方君也可能会很给面子地大驾光临。楚浔想要把楚霖印推到台前,这是最好的机会,如果他们认可了我,也一定会把我捎带上蹭一波人气。而这两天,他们不会太关注我,我准备在邛都城里晃晃,这个借口很容易让人信服,没来过都城的人总是充满好奇和仰慕,无可厚非。最好是明天,你们告诉师父,想办法找个信得过的茶楼酒馆一类地方,要人多嘴杂的,不要刻意求清静,但一定要一个单间。地方不要太高档,就我这半吊子饷银,扔地上听不出响儿,真去了什么太高档的地方容易被怀疑……地方找好了联系我,我明天想办法过去。还有,今天那位桓姓老者,让师父帮忙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拿到什么信息。能让楚浔如此敬畏的人,想来不会是无名之辈。”

角落里应了声“诺”,然后便再悄无声息。

楚浔书房。

已是深夜,楚浔掀开茶杯的杯盖,发现里面的茶水已经变得冰冷,瞬间就没了想喝的欲望。他没有叫来侍女换茶,刚刚结束一场密谈,此时他还没有缓过劲儿来,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正堂桌上摆了一对硕大牛角,在并不明亮的灯光映衬下显得威武可怖。那是当年楚浔初为将时,在北地草原狩猎而得,来自于一群足有上百头蛮猛野牛的公牛王。那个时候,正是楚浔最意气风发、也最初生牛犊不怕虎之时,随随便便领着几百个持刀掣枪的小兵就敢跟胡人最骁勇的铁骑对敌,脑袋里面根本就没有落败的概念,更不怕什么死啊伤的。

那个时候,正值方国正规军政改制的紧要关头,明明条文都已经列完,老方君也点了头,可朝中的武将就是闹个不停,不愿意改革。方国是个很重武的国家,虽然没有林国那么穷兵黩武,但是最起码也是以武为国本。这也就注定了,在方国人心目中,武将们的态度从来都不是无足轻重的小脾气,而是朝野上下都必须认真考虑甚至需要在一定程度上迁就的重要意见。这并不仅是看在武将们自身的面子上,更是看在他们身后那数以十万计的兵士面子上,惹恼了一位武将,很可能就会造成一支军队的哗变。

改制确实是势在必行,可是面对众多武将明里暗里诸多幅度不小的反抗,老方君很是被动。改制是大势所趋,几十年来方国的军政积弊良多,沉疴烂骨啊!如今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可以壮士断腕,下面的人也拿出了切实可行的方案,就等着他下旨正式推行了。可在他为保稳妥,先在上朝时透露出了一点风声后,得到的反响却不尽如人意,甚至可以说,很出人意料,很打脸。明明是出于好意的改革,却因为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而被他们联合抵制。虽然没有人会傻到当朝表示反对,但老方君心知肚明,现在他不过只是隐晦谈及了一点思变的想法,下面就这么抵触,万一他真的推广起来,不一定会掀起什么惊涛骇浪。

变,是一定要变的。但,怎么变、何时变、从哪变,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子就可以轻易决定的。

方国的根基就是军,所以老方君才不能容忍自己的军队存在问题,小的问题他自然可以眼不见为净,但数十年累积的旧疾顽疾若是还熟视无睹,那和自掘坟墓也没什么区别了。

只不过,他是站在一国之君的角度看问题,改制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符合整个国家的情况,而不是完全尊重现行现有的军队情况。这就难以避免的,会在很多方面削弱军队的一些优势,转而去填补国家其他方面的短板。虽然从大局看从长远看,这个做法无可挑剔,但是在短期,改制对于那些实权在握的将军们来说,却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噩耗。

军队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同样是君主手里各司其职平稳运行的国家机器,但却有极高的独立性,很少出现外行领导内行的情况,而且基本上都是能者为尊。而但凡是能者,在身居高位的同时,也一定会赢得下属的爱戴。毕竟军队里的汉子都知道当兵这玩意儿就是以命换命的营生,尤其是正规军,哪个没在刀尖上舔过血?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亡命之徒?能领导他们的,要真是没能耐,不用上面换人,下面就先不服,先闹得不可开交了。而如果有能耐,不用别人说,带着他们打两场仗,大家伙心里就都有数了。到时候一旦心服口服,那就是指哪打哪。

这种情况,在文官系统里来说是好事,文人不相轻,工作起来得心应手,君主也喜闻乐见。然而,军队里这种和谐却不是君主想看到的。

究其原因,就是怕在军队这个君主眼睛耳朵都不够灵光的法外之地,有人借着手里的将印,明目张胆地拉帮结派,构建起一支足够强大的私军,威胁到君主的地位。

很多人可能不理解,一个武将打仗厉害、武功高强,就真的有那个本事自立门户、跟君主叫板吗?朝廷官员成千上万,你一己之力,就算再能打,还有那么多忠于君主的肱骨之臣,就真的能占到什么便宜?何至于让君主忌惮至此啊?!

那我们首先就要弄明白一个问题:他会不会造反。

如果他壮大自己实力的目的是谋反,君主自然不会没有方法镇压,可那样就太过被动。抛开内斗的巨大成本和虎视眈眈的各邻国不提,就说他这个君主的名声,就会败坏得无以复加——连这么一个位高权重的武将都要反你,你这个君主得有多无能啊?既不会识人,也不会笼络人心,那你还当个什么君主呢?

如果这位武将,他壮大自己实力的目的只是为了加重身上官爵的含金量,能够说话更有底气、为家族后辈开辟出更大的荫佑,那就不必非要刀兵相见。但其实这种情况比起上一种更令君主难堪。因为第一种最终会撕破脸皮,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而这一种则不然。武将只是在维护自己利益的时候会把那庞大的势力摆到桌面上来谈判,而平日里则还是在兢兢业业地为君主干活,虽然他在争取利益的时候难免会情绪激动,说出一些僭越之语,但任谁都知道他为王室操劳了大半辈子,都打心眼儿里觉得,如果君主不顺遂了他的心愿,那可真是没有人情味儿。所以,君主就总是要让步、不停地让步,这种感觉很糟糕,像是一个傀儡一样。人家高兴的时候,你可以当一国之君,人家不高兴了,你就要看人家的脸色。而你一旦翻脸,不等他把手里的几十万大军拿出来恐吓,先是民声就先一边倒向人家了。而在此期间,更让君主提心吊胆的是,万一人家不想反,可你总是不给人家面子、人家说的事你老不同意,会不会就真的把人家给逼成了想反的那种人?

如此一看,不论手握大权的武将想不想造反、会不会造反,在君主这边都是哭得最响亮的那种孩子——总能要到糖吃。

而作为商人,君主其实信奉的是以物易物的原则,我给了你糖吃,要么你事先被我打了一巴掌,要么你拿东西来换,最次也要鸡毛才能换糖。可是你什么都不付出,就仗着身后有几十万大军就敢来谈条件要糖吃,是不是有点忒不要脸了?

所以,让武将培植起亲信力量,是一件让君主很头疼的事情。不论是哪个朝代、哪个君主,都不可能放任这种情况的出现而不作为。但百密一疏,人和人之间的交情是很难让外人清楚感知的,君主们千防万防,也防不住底层军士崇拜强者,更防不住高级将领拉拢人心。

文官讲究师门派系,其实武将也讲究,被谁带出来的兵、被谁举荐提拔的、被谁救过命、和谁一起负过伤分过赃,甚至和谁一起聊起过故乡的往事和那些好久不见的亲人、和谁不打不相识,都可以成为顶不错的兄弟。而这种兄弟情,可比那些虚伪文臣的所谓交情要牢靠太多,自古“文人相轻”,可却没有人质疑过袍泽之情。相比于暗流涌动的朝堂,军队无疑是一个更加纯粹的地方,因为相比于那些或为名或为利或为家族长远计的文臣,军士们上上下下不过只有一个共同的目的,那就是活下去。这种简单的目的导致了军队不可能会有朝堂上那种不见刀光剑影的口诛笔伐、不动声色的落井下石,而只有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的强大力量。当然,这不代表军队里大家就都没有矛盾,就都一团和气,只不过是没有那种为了一己之私非要弄得别人妻离子散的阴险小人做派罢了。更何况,军队里的糙汉子,大多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基本上也都信奉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的处世法则,每天训练打仗累得要死,谁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继续活着,所以也就没那么多坏水儿去算计别人。况且谁都知道,朝堂里的那些文官们想上位有的是见不得人的法子,尸位素餐者大有人在,可军队里没能耐的人基本上都不敢找死,有关系也不会走后门上位,这就是说,有能者得到的机会很多。于是大家也都知道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想要往上爬,算计别人、走后门都没有用,归根结底还是得看你到底有没有能耐,真有能耐迟早都会有展露锋芒的那一天。所以,也就没有人算计了。真有什么相互看不顺眼的,也不至于卑劣到搞小动作坑死人,顶天了约出去茬个架,打输了的是孙子,也就完了。

这种简单干净的兄弟情,往往来得很轻而易举,也很死心塌地。大多数武将赢得军心,一来是自身本事过硬,一来是懂得体恤下属,所谓铁汉柔情,不仅能打动女子,更能打动兄弟。不知多少武将就是这样在军中积累起的声望,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很多素未谋面的将士也很容易就会产生仰慕之情。

名声这种东西其实很可怕,没有人能看见它,但它真真切切地存在,而且能够让武将们说话更中气十足,让君主做出抉择时不得不再三考虑。

而且武将这种生物思维很是跳脱,他们和文官不一样,想得没有那么多。很多时候君主只想对其中某一位发难,可往往就会跳出一个和那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实权武将来说好话打圆场,并不是因为触动了他的利益,而可能只是他也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挺敬重他的某项战绩,或者是觉得对方的脾性很对自己的胃口。往往这个时候君主就会很头疼,谁说武将都是些大老粗不解风情,人家也感性得很好不好?

武将比文官更容易抱团儿,不是因为他们感情好,也不是他们职权分得太细孤木难支,而是只有当过兵的才知道军人受的苦是什么样的、流的泪是什么味道。这种惺惺相惜,这种荣辱与共,是文官们无法理解的。

哪怕武将们彼此之间有很多也看不顺眼,有很多也打过架骂过娘,可是真有人想触动他们的利益,他们是要比文官聪明很多的,抱起团来一致对外的。哪怕,对方是君主。哪怕,对方的本意是好的。

人常说军队是铁板一块,或许并不是因为他们身份的特殊性、使命的特殊性,而恰恰是因为他们心中那种强烈的归属感和强大的凝聚力。

这也就决定了,军队对于君主而言,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砍死别人,用不好,那就是自刎的下场。

方国重武轻文这么多年了,要说驭下之术,历代方君肯定都总结出了不少,老方君能够取用的也不会寥寥无几。但是当事儿就发生在面前的时候,谁都难免心里犯嘀咕,这到底能不能行啊?会不会出事啊?

老方君思变之心早已有之,但这牙就是咬不下来。

正规军是方国整个军队的重中之重,改制是大事,而且就目前的预案来看,改制后正规军的面貌会焕然一新,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可他是知道,但武将们肯定不这么想啊。正规军最突出的两个问题“军职冗余、职爵杂乱”,随便动哪一个,都会瞬间让成百上千的人丢掉官帽。对于这些在马背上待了大半辈子、为国家洒过血受过伤甚至还缺了胳膊少了腿的武将来说,这太残酷了!

想象一下,你突然跟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将说,你这个职位是多余的,我们准备撤了,但是我们不会亏待你,给你三年的饷银,然后……你回乡抱孙子吧!

人家能干吗?!不吐你一脸口水不错了!

如果只是动一小撮人也就罢了,可关键是改制改制,专门制定了要来一扫几十年积弊的大手笔改革,不可能雷声大雨点小意思意思就完事了。老方君是准备动真格的的。冗余的军职全部裁撤,职位和爵位不匹配的,全部洗牌重新来过,要么摘帽子,要么收爵勋,总之不能再继续混乱下去,职位低的领了侯爵,职位高的却才只是个伯爵。

这种大手笔动的,偏偏都是位高权重的。不是老方君不动下面的,而是下面的人根本不存在这种问题。一个百夫长,是多余的职位吗?有可能身上还有什么爵位吗?不可能吧?

下面人身上的问题,都是小问题,而且也都是些不怕他们闹腾的问题。可关键就在于这些大问题,这些动摇国本的大问题,每一桩要解决起来,都不亚于一场官场的大地震。没办法,涉及的人太多了,这些人的职位太高了!

犹犹豫豫地,到最后老方君都觉得,这些问题存在了几十年了,国家不照样好好发展到现在?可见也没那么迫切要解决嘛!要不……就算了?

可想想那些平白无故多设出来的闲散官吏,不用做事却领着大把的银子,再想想那些逢上个大雨或是大旱都吃不上饭的贫苦百姓,想想空了大半的国库,想想肥富得流油的大小官员,想想他们名下数不清多少套闲置的宅子,老方君就有些不甘心。

难道,我想为国家、为百姓做点事,就这么难吗?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时,一封来自边关的奏疏彻底打破了僵局,为改制的顺利进行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那封奏疏,是楚浔上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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