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总有贼僚该杀
书名:天下治 作者:舒信
第五十六章、总有贼僚该杀
按理来说,按楚浔当时的级别,他的奏疏根本就不会被送进宫里御览,能在下面被老方君的亲信大臣过目就不错了,运气差点甚至都会死在一些品级不高的文书官那里。
不过不知怎的,那一个边关小将的奏疏就是被堂而皇之地送进了老方君的文殿,摆在了案头上,甚至都没有被人誊抄过。
老方君每天的工作量用“巨大”二字来形容,都显得不够传神。一天十二个时辰,抛去吃喝拉撒睡,差不多也就剩下一半的时间了,他还需要上朝、私谈、参加活动,留给批阅奏折的时间并不多。所以能让他预览的奏折,虽然数目还是不少,但肯定是经过了精心筛选的。
这种做法历来有之,原来的大兴朝疆域辽阔,几乎等同于如今十六大国的总和,那个时候的大兴朝皇帝就规定了可以上疏的官员品级,还亲自搭起了一个文华阁,往里面塞了不少颇为信赖的学士书法家啥的,专门帮他筛选奏折。
那些不重要的奏折下面的人你看我我看你三言两语就定下回复了,重要一些的字又不好看的就由他们誊抄了送进宫御笔朱批,而到达了一定级别的当朝大员上疏,则不经过文华阁,直接呈递给皇帝。
后来大兴朝分崩离析,各国虽然风土人情各有不同,但在筛折子这件事上也几乎都沿承了大兴朝的老规矩,没有哪个国君真的闲到非要事必躬亲,谁的折子都要看上两眼。
方国自然也是如此,上疏官员的品级、爵位都有明确规定,可是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虽然方国如今的疆域和大兴朝完全没得比,但放眼十六大国,那也是首屈一指的。更何况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职位,该给的品级,历代方君都是不遗余力,恨不得大兴朝有的它全有。一个职权放到大兴朝只能当个县令的,在方国就可以给到太守。反正巴掌大的地方,我说它是县它就是县,说它是城它就是城,我要说它是州呢?它也可以是州……
再加上因为总是打仗,重武的方国就特别愿意封将军,然后赏下一些没有俸禄的爵位,用以调动大家的积极性。慢慢的,整个朝廷的官员序列就越来越臃肿,相应的,能给国君上疏的,也就越来越多。
这里面很多人其实都是没什么紧要事汇报的,可就是喜欢往上面递折子,有些奇葩的,天天递,折子里面的话还大同小异,花鸟鱼虫、阴晴雨霁,再不就是歌功颂德、拍方君马屁,根本没啥有营养的,但就是不停地递不停地递,像是在交书法作业一样。这种折子,下面肯定要筛掉。再有一些流水账,你要说他没写什么内容,那倒也不是,写了,但是很普通,普通到你自己就能解决。写这种折子基本上都是为了宣示,我在这个任上不是啥也没干,也干了点事的,大王你看,你看,你看啊!这种折子,下面也会筛掉,而且还会骂人,因为这种折子不像上一种那样一打眼就能看出来,必须得看得七七八八了才知道是垃圾奏折,这就很耽误时间。
当然了,不是所有的折子都这么不正常,还有很多内容丰富的折子。不过那些不会被直接送进宫的折子都是什么品级的官员写的,你自己想吧……首先肯定递折子的经验不丰富,不知道行文走字该用什么笔体,也不知道文风尺度应该怎么把握,更掌握不好篇幅,有些文酸学士慷慨激昂起来,能长篇大论出一个中华上下五千年。再有,在这个不尴不尬的品级上待着,能力恐怕也不是最顶级的那批吧?就算能力不错,可你管的那一亩三分地上能有多大点事?所以这些正常折子里,还有很多不适宜送进宫的。
综合下来,满朝堂的奏折呈递上来,能有九成九的都被拉去做燃料了。剩下的那百里挑一,才有可能被老方君亲自看到,而且看到了也不一定就会有所批示。某些敏感问题,老方君不适宜表态,或者有些事需要时间,他就会把奏折摆在一边,像是从未看过一样,不置一词。
所以说,能通过下面层层严格筛选,被送进宫里摆在方君案头上的折子,一定有非凡之处。
老方君对于自己手底下这些亲自任命的筛折子官员是相当信任的,都这么多年了,办事都很牢靠,他们送来的折子,无论是谁的,无论长短,老方君都不会质疑折子的内容丰富与否、是否具有极强的可读性。所以,在看到楚浔那个官职低微到了几乎从未入眼的名头后,老方君只是短暂地惊讶了一下,就有些期待地翻开了折子。
官职越低微,说明这里面的内容越令人难以忽视、越独一无二!
第一眼看上去,老方君就有些意外。这字,写得真好!
这好,不在笔体、不在笔锋,而在于那股子风骨。字细而不瘦,凌厉而不突兀,倔强而不死板,自有武将的金戈铁马,又有文官的面面俱到,该硬时硬得坚不可摧,可该柔转时却又毫不生硬,水到渠成。
见字如面,即便从来没听过楚浔这个名字,老方君也已经先对他有了一个笼统的印象。他该是一个桀骜不驯的铁血战将,在冲锋陷阵之时习惯性跑在最前面,是那种即便满身伤痕血流如注,但在夺取胜利后也会放声大笑的豪迈汉子,也是那种会因为兄弟阵亡而头戴白巾、无言敬酒敬香的真情男人,是会向跌倒的属下笑着伸出宽厚手掌的值得信赖的长官。
这样的一个人,他的奏章里,会写些什么呢?汇报军情?搬兵催饷?
老方君笑笑,摇摇头,心想自己还是别猜了,先看吧。
这一看,老方君的笑容就慢慢慢慢地敛了回去。
这个楚浔,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方国极北苦寒之地,有一个小镇。整个方国的城县在这里似乎就延伸到了边界,舆图上记载的方国最北边的城镇,其实还在这里南方百余里。
小镇里人不多,但也不算少,因为东西距离不出五十里,有一座关口,叫作鹰扬关,虽然不是什么大关,但好歹是端正记载在大兴朝史书上的入草原的几大关口之一,方国也象征性地在那边驻扎了一百多名官兵。
草原很大,方国设立的关口数不胜数,在这里面,老旧的鹰扬关并不出彩,甚至像那个小镇一样,几乎被方国给遗忘了。但是对于小镇上的人来说,这个鹰扬关,却是距离他们最近的城关。
小镇上的人其实很向往外面的生活,他们这个镇子的生活虽然安定,但太平淡了,每个人的人生都可以一眼看到底,说白了,活得没劲。整个镇子从东边走到西边,用不了一顿饭的工夫。全镇的人基本上都能混了个脸熟,谁家婚丧嫁娶,大半个镇子都得忙活起来。要是镇子里来了个陌生人,不到半天,大家都能把他祖宗十八代摸得门儿清。不是排外,而是大家好奇、大家闲得慌啊!
也不是没有人想过举家向南迁移,可就凭他们的条件,不讲什么故土难离,不讲这中间的路途曲折,就是搬个家的花销,他们也承担不起。
首先就是镇子里大家都熟,用钱的地方少,你买套新衣裳,拎半筐鸡蛋过去直接就以物易物了,邻里之间不谈钱反倒亲近,真要是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跟人家换,大不了回头多请两顿饭的事儿,也没人计较这些。
所以,整个镇子的现银凑到一起,也没有多少,真要有,也留不下。
因为虽然官家典籍没有将小镇记录在册,可南边的县城却知道他们的存在,底层小吏总是狐假虎威过来程序不明地收一些杂税,明面上说上交朝廷,可实际上朝廷压根都不知道这边还有这么座小镇,他是中饱私囊了。但小镇上的居民不知道内情啊,而且小镇民风淳朴,也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也不懂反抗,就一直逆来顺受,过着勉强自给自足的生活。等人家一来收税,就把手头上的银钱交上去了,根本就来不及捂热。
没有钱,大家在镇子里照样该咋过咋过,但出了镇子,你跟谁去只谈感情不谈钱?镇子里最有钱的人家又能多有钱?真有钱的人谁来这破地方扎根啊?!诗人说得倒是好,草长莺飞,景色是挺美,可你被虫子叮得满脸大包过吗?被满地的牛粪为难到不知该如何落脚吗?你见过龙卷风吗?见过沙尘暴吗?你家孩子被狼叼走过吗?你见过大活人被冻死吗?
有些表象,是真好看,可你掀开那一层脆弱的美丽,看到的就不那么赏心悦目了,而是触目惊心。
镇子上的人苦日子过惯了,觉得这样也可以接受,跑南边去该咋活?他们不知道。但同样的,他们不否定外界,相反,他们越不能离开镇子,越向往镇子外的世界,越对那些没听过没见过的事感到好奇。
鹰扬关虽小,总还是有往来的商旅,有方国的,还有别国的。所以镇子上的人,尤其是年轻人,总喜欢跑到鹰扬关去,即便不买些什么,也不卖些什么,但就是看看那些操着各地口音、穿着各色服饰的外地人,他们就觉得很新奇很有趣了。
一开始,一切都很和谐。小镇上的人来凑热闹,商旅做生意,军士守关。互不干扰,互为陪衬。大家都守规矩,在规矩内做事,利己,但不害人。
可后来,出现了一个江湖人士,这个人是一个小帮派的小头目,手底下带着二十几名兄弟,专门在边关徘徊,接一些守护商队出关的生意。关外专门打劫商旅的匪帮因为没有国家约束,十分猖獗,闹出人命也并不在乎。各国商队到了边关,就算再自恃队伍武力强壮,也总是会雇一些像他们这样的江湖人士。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一趟生意走下来,商队安然无恙,往往靠的并不是他们高超的武艺,而是因为他们和匪帮中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和匪帮关系好的,一路走下来,连个马匪毛都看不到,就算侥幸碰上,也不过是谈笑间花钱买路罢了,谈不上刀兵相见,两边都会客客气气的。
商人算盘都打得精,提前请好江湖人士,就算是破财消灾,上份保险了。所以多年生意做下来,这个人也挣了不少。但他并不是个易于满足的人,恰恰相反,他很有野心,出身也并不干净,早年间他也是马匪一员,不过因为太过面善,总是不易服众,后来又衍生出了这种挣钱法子,他就被大当家的派进城里来走镖。虽然现在上上下下都对现状很满足,但他不这么想。他读过书,也习过武,若不是当年因为杀了人逃罪跑到了关外当了马匪,他本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他总觉得,自己相比起那些庙堂大员并不差什么,所以他不服,凭什么他们可以出将入相,我就只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个小毛贼?
一天中午,刚刚走镖回来,坐在路边面馆里吃饭,他突然听到了旁边桌几个青年的闲谈。然后,他就无意识地停下了筷子。
几个青年都是小镇上出来的人,正在兴奋地说着今天的见闻,他们有些震惊于鄢国男人衣着的华丽和软糯的个性,又有些不解林国汉子某些人脸上的刺字,说着说着,又聊到蔡国人那令人发笑的口音。
这些事,都是全天下人的常识,可他们不知道。
他静静地听着,听他们谈到家里,谈到晚上,谈到回去。他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是夜,他没有叫自己的兄弟,只是一个人带着刀背着水和干粮,悄悄跟在那几个青年身后,摸到了小镇。
保险起见,他没有进去,一直在小镇外徘徊了足足两三天,大概了解了一些情况后,才伪装成掉队迷路的商人走进了小镇。
出乎意料的,小镇格外地闭塞,且民风淳朴,大家听说他是来关外做生意的商人,都表现出了十二分的热情,恨不得家家户户都把他请到家里去吃饭,也问了许多问题。
他在小镇里住了将近半个月,掌握了所有他想掌握的情况,然后告辞离去。
小镇里的居民非常热情地欢送了他。对于这个面善的年轻人,他们都很喜欢,更何况这些天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回答了大家很多问题,让大家对于关内有了更多的了解。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说了很多,但有更多,却是他没有说的。
比如说,方国前些年为了鼓励各地商旅去关外做生意,颁布了一条法律,说是杀打劫商队的马匪者可获重赏,兵士升职,江湖人士也可受赏,表现突出者可封爵。
又比如说,他并不是什么迷路的商人,他是一个杀过人的狠角色,手底下还有不少信得过的兄弟,都是亡命之徒。
还比如说,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小镇的存在,也没有人关注这个小镇,甚至于,这个小镇上突然少了人,也不会有人在意……
只是,他没说出口的这些话,小镇里的居民没有机会知道了。
十天后,小镇里十几个和家里说好从鹰扬关结伴返回的青年,并没有如约而至。
小镇的居民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偏居一隅的善良和纯朴并没有让他们产生任何不好的联想,更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的迫近,直到三天后,有人在无垠的草原上发现了他们被割去头颅的尸体。
故事到这里告一段落。
但奏折没完。
老方君看到,这个故事的后面,足足空了一列,才有字继续写道:“不出三年,小镇彻底变成一座死城。”
或许是长期的伏案,让笔者有些手酸,也或许是因为愤慨,他的字不再像开篇那样工整,而是变得有些锋芒毕露,有些像刺,直扎人心。
老方君感觉胸口有些憋闷,以他的政治嗅觉,自然而然可以想到故事的结尾为何如此语焉不详。
叹了口气,老方君想合上奏章,却突然发现,没有看到落款!
他猛地翻开下一页,入目的是一片血红。
御笔才能朱批,臣子奏折,必须全部以黑墨书写。然而此时,老方君只觉得自己的身躯微微发抖,那一片片血红骇心动目,那一个个名字和后面的介绍令人头皮发麻、手脚发冷,他根本就不会去计较这个叫楚浔的家伙大逆不道用红墨写奏折的事了,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这满纸的通红,还不够!
一等鹰扬伯、骁羽将军高升,二十四年前,白身,斩袭商马匪首六,赏金十;同年,白身,率众斩杀商马匪首四十余,赏田三十,封子爵;二十三年前,子爵,率众拔胡人一寨,斩胡人青壮老幼二百余,掠妇女一百一十余,晋骁毅校尉;十八年前……十四年前……三年前,三等鹰扬伯、骁羽都尉、守秋风关,秋狩有功,升一等鹰扬伯、骁羽将军。
果诚将军何忠义,二十四年前,白身,斩袭商马匪首三,赏金五;越明年,斩胡兵二十余……去年……
高义将军刘国栋,二十四年前,兵,斩杀商马匪首四,升百夫长……二十三年前,百夫长,陷胡寨,斩胡人青壮二十余,晋平胡将军……四年前……
名单上写了七八个名字,老方君知道,这并非全部。
他看向奏折的末尾,只见笔者又换回了黑墨,工整写道:臣再拜顿首,窃以为年岁尚浅,资历尚轻,忝位将列,羞愧难安。此珠玉在前,臣诚惶诚恐,夜不能寐。自戍守秋风关以来,臣忧劳军务,茶饭不思,然已经年,寸功未进,知此军史,臣大觉无能。念若一关如此,则边难眠,若一国如此,则天下难眠。臣祈辞官,以告无为。同僚高功,愿替祈封赏。谢主隆恩。
老方君哈哈大笑,笑罢一阵心酸。
什么时候,踏踏实实为官的人变成了“无为”,需要请辞,而那些屠杀百姓充作军功的狗官却要让好官“替祈封赏”了?
那些红墨写就的高官,哪一个不是手染无辜百姓鲜血一步步上位的?老方君出离愤怒,当年他被蒙骗了,不知道真相,可事后他还不知道?不说不追究,不代表他就默认了!
改制磨磨蹭蹭推行不下去,一方面是因为下面的抵抗太大,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牵涉的面太广,他不知道从何下手。
可如今,这一份鲜血淋漓的名单就摆在他的桌案之上,他还不知道从哪开刀吗?!
老方君站起身,一振衣袖,大喊道:“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