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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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瓦西里启明大教堂建于聚光城城角四点交汇之处，与明宫仅一街之隔，由已故著名建筑师加拉赫按照启辰教中兴之主，百年前那一代启辰教宗的命令主持修建而成的。

整个教堂由九座塔楼巧妙地组合为一体，在高高的底座上耸立着八个色彩艳丽的塔楼，簇拥着中心塔。造型别致，多奇异雕刻，富有创意的形式、色彩与精妙绝伦的结构完美结合，使这座教堂令人叹为观止。

中心塔忏悔室。

寂静大厅空旷无人，只有一名身着月白色祭服的中年男子立于大厅中央的高大神像前，闭目轻声念诵。

神像说不上有多么庄重威严，反而在面容上故意雕刻的极为模糊不清，因为在启辰教教义中，神是一切的化身，可幻化万千，无所谓外貌形体。

启辰教所信奉的神灵也没有什么称号，在教廷信徒们看来，那些自称为水神火神风神雷神庄稼神土地神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神，前面挂一堆称号的，都是伪神。因为神应该是无所不能的，那就不应该有什么称号，如果有，那它就不是无所不能，根本没资格称为神。

“我以为像我们这样的上位者是不会信这种神神叨叨的玩意儿的。”慵懒声音从身后传来，年轻人出现在忏悔室门外。

“当初没有继续打压启辰教，甚至令它成为一个历史名词，反而是接受它并归于己用，不仅仅是因为教廷在下层民众中拥有极高的声望，其势力在各界盘根错节，要将之连根拔起殊为不易，最重要的原因是它对我们的统治还是有用处的，打着神的名义能更方便的管理民众，毕竟蠢货永远占大多数，他们还需要信仰来代替自己脑袋思考。”

“可我们不同，我们只需要相信自己就够了，深陷其中，被自己编织的谎言忽悠了，那该有多愚蠢？”

“这句话是从陛下那里照搬来的吧，伊利克特拉大人。”白衣中年男子缓缓睁开双眼道。

伊利克特拉，也就是那位神秘年轻人微微一滞，随即冷哼一声道：“明明我也是列王之一，为什么从没见你称呼我一声陛下？”

“因为你没有一颗王之心。”中年人转过身，“锁于高阁之内的长尾雉，岂会知墙角的蝼蚁？你所弃之如敝屐的，却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

“得到的太轻松，自然不懂得珍惜，其中也包括权力，就算有一天王国在你面前倾覆恐怕你也无动于衷吧，甚至会觉得某个大包袱总算甩掉了，对吧？王国摊上你这样一位君主也真够倒霉的。”

当代启辰教宗，萨克斯顿一世淡淡道。

“你说的好像没错哦，我确实只是把这一切当一场游戏，若不是当初觉得这地方有可能找到些乐子，打发这无聊的人生，谁愿意大老远跑来这里……哦，我想起来了。”伊利克特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拍拍脑袋，“都快忘记了，你只是铁匠出身的吧，一个卑贱铁匠的儿子，难怪看我各种不顺眼。”

教宗身体微微一震，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随即隐没不见。

“后来你加入燃烬组织，短短数年时间地位节节攀升，直至成为燃烬首脑，可你刚刚继承夜王之职，就迫不及待举兵叛乱，妄图颠覆列国的统治，很快被各国联手镇压。”

“至此以后你彻底失去希望，又开始打起其他歪心思，竟然直接反水投靠诸国，不惜将整个组织出卖来将功赎罪，这其中还包括你的至交好友！”

“啧啧啧。”伊利克特拉摇头轻叹，“曾经令列王惊惧不已的燃烬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该砍的砍，该绞的绞，数千人因为你的贪念死无全尸，反正我是一觉醒来，就发现周遭的敌人一个都不剩了。”

“立下如此大功，陛下迫于无奈只能封你为扎那河侯爵，将扎那河流域作为你的封地。你应该要庆幸，换做是我，我才不管别人怎么想，第一个要砍的就是你的脑袋！那些不惜一切也要反抗到底的勇士身首异处，而像你这样的卑鄙小人反而身居高位，这世道是怎么回事？”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她同样也是我的好友！可如今却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放逐到这鬼地方！”

教宗抬起头，他终于知道伊利克特拉的无名之火究竟从何而来。

“想当初你加入燃烬之时，也必然在影旗下宣誓要打碎世间的一切枷锁，可如今你又在做什么？你穿着漂亮祭服拿着镣铐去禁锢别人的灵魂！你说我现在该称呼你一声教宗还是侯爵大人呢？”

“这是她自己信错人了。”教宗面无表情道。

“切！跟你说这种话简直是浪费口舌，好了，回归正题，我有一项任务要交给你。”

“又有进展了？”

“既然千里迢迢派我们来，那我们也不能光顾着在这里喝茶聊天不干正事，听着，我得到绝密情报……”

“又是绝密情报？”教宗打断道，“上次的教训还没尝够吗？拎回来一麻袋菜谱词典护肤美容手册之类乱七八糟玩意儿就说是什么机密情报？那这情报也太不值钱了点，我花两枚第纳里乌斯去集市上买一箩筐保不准还能给我打八折呢。”

“喂，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吗？”伊利克特拉气急败坏道，“上次是我大意了，这回我可是做了万全之策！那个烦人的家伙我已经派人监视起来了，这回她再有能耐也什么都做不了。”

“好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稍后就派人去办。”

伊利克特拉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在门口突然停了下来，头也不回道：“燃烬最后一点残余势力也于数年前被清剿干净，然而在这里，居然会死灰复燃，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教宗冷冷道。

“我觉得，有人在暗中支持这里的反抗势力，助其重建燃烬。”他低声道，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只黄鹂停在窗外黄杨树枝上引颈长鸣，小脑袋左顾右盼，伴随着一阵扑棱声，枝干摇晃，飞鸿冥冥。

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

聚光城城南。

这是个明媚的清晨，只是某人心情绝对称不上明媚。

“喂，我说你们两个还要跟到什么时候？”彼岸花公爵终于忍不住了停下脚步冷然道。

紧随其后的两名士兵驻足齐齐躬身道：“我们奉命保护您的安全！”

“那我现在要去街心园林买南瓜饼，你们请客吗？”她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柔声道。

那两个像木桩一般的士兵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那你们跟来干什么！”彼岸花公爵不耐烦吼道，说罢转身离开，两人赶忙一声不吭跟了上去。

走了不到半刻钟，眼前出现一片极为广阔的园林。这个所谓的园林其实是综合了娱乐饮食艺术休闲等等功能的大型集市，常年开放。中央直属领四季如春，纵然在别处此时已是冬季，可在这里依旧是一副百花盛开，枝繁叶茂的景色。

公爵径直踏入眼前这由藤蔓编织而成的大门，两名士兵正要跟上去，却被一左一右的门卫拦了下来。

两人眼眸深处厉光隐现，正要发作，公爵大人适时扭头‘善意’的提醒道：“这里是收费的哦，不贵，只要一枚奥里斯金币，还有，不管你们平日里有多么横，千万不要在这里嚣张，因为这地方的后台是你们俩惹不起的。”

“差点忘了，计费单位是小时，如果超过四小时还能打八折哦。”她悠然补充一句，说完满怀恶意踱步离开，丢下两穷鬼杵在那里发愣。

“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啊。”一边走着她摇头晃脑感叹道。甩掉那两货让她心情大好。

可还没等她得意多久，就又见到那两个跟屁虫脸色惨白追了上来，一脸郁闷。

好吧，这下她也一起跟着郁闷了。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她从南逛到北，从东转到西，诗歌戏剧棋盘马术各种节目表演看了个遍，最关键的是每处她都只呆个几分钟就施施然走出来，转而去往下一个目标。然而这可就苦了那两名派来监视她的士兵了，因为随便一张入场券价格都是以奥里斯起步。望着那可怕的价格两人面如土色，只能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身上仅剩的值钱玩意儿通通卖掉。

公爵大人一脸满足的从植物园中走出，回头望去，那两人虽然脸色白的跟纸一样，可依旧紧咬不放。看到这里她心中隐隐起了几分敬佩之意，能撑到这时候的可真不是一般人呐，看来这往常屡试不爽的一招今天也有失效的时候。

抬头望了一眼广场中央耸立着的钟楼，此时已是中午时分，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打消掉甩开他们的想法，径直向此行目标，一家不起眼的点心铺走去。

不远处那两名士兵见状急急忙忙追了上去。他们早已饿得头昏眼花，可又担心把目标跟丢了，死活不敢先找一家餐馆填饱肚子，看见她总算进了一家点心铺，两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当他们走进铺子看清菜单上价格时，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少吃一顿不会死，不过要是今天吃了这一顿，那以后一定会饿死。

“两块南瓜饼。”公爵来到柜台前。

“请稍等。”

她在靠窗位置坐下，右手支着脑袋，一瞬不瞬望着窗外，这是个建在树林中的小餐馆，被遮天大树所围绕，中心草坪上点缀着一簇簇名贵的迷迭香，微风阵阵，长发缭绕，和煦星光洒落其上，金灿灿的一片。

北域气候酷寒至极，就算是最温暖的夏季，那千里冰封，也不见丝毫融化，这样的景色是决计看不见的。

“这里的景色真的很好，不过……以后就是我的。”少女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笑意。

“嘿，你的南瓜饼！”

“就放在桌上吧。”她随口应道。

“你应该说，是你的南瓜饼。”

彼岸花公爵双眸微眯，缓缓抬起头，一瞬间，她又变回那个统治北域长达十年之久的无冕之王。

对面座位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青年，相貌俊秀非凡，那身衣着稍微识货的都能看出极为名贵。

柯林斯王子。

俊美青年点头示意，在还未继承王位之前，他的地位还不及北域统治者。

“真巧啊。”公爵淡淡应道，在十年前她曾经与这位王子见过几次。

“公爵大人，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是何时来到聚光城的？”

“这你就要去问国王陛下了。”公爵淡淡道。

“南瓜饼两份。”正在这时，服务员将两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端了上来。

彼岸花公爵随手接过，丢下两枚金币转身离开，走了两步突然驻足道：“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愿闻其详。”

“我在来时路上看见一只癞蛤蟆掉进河里淹死了，你能将这个故事邮寄给京都日报吗？”

“癞蛤蟆跳进河里淹死了？”柯林斯王子一怔，随即微笑道，“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那两个士兵就坐在角落位置，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癞蛤蟆被水淹死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们隐隐觉得……

哪里不对？

……

明宫。

夜幕降临，王宫书房中一名士兵正恭恭敬敬向国王汇报着什么，他正是负责监视彼岸花公爵的其中一人。

国王听的很认真，一开始没什么反应，当听到柯林斯王子时眸光略微闪动，但终究还是等他全部说完。

“公爵喜欢吃南瓜饼吗？”国王发问道。

“据我调查，是的。”

“这附近就没有其他地方能买到吗？”

“没错。”

“那柯林斯呢？”

“殿下每天都会去街心园林那家点心铺。”

“好了，你可以下去了。”他挥退士兵。

待士兵走后，国王转向角落躬身道：“大人，您都听见了吧？”

烛光照不到的阴暗处，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伊利克特拉懒洋洋道：“也许有些人能伪装一时，但绝不能伪装一世。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必再监视她了。”

“是。”

柯林斯王子经常去那家点心铺。

彼岸花公爵喜欢南瓜饼。

这附近只有那家卖南瓜饼。

然后他们就会相遇。

逻辑上很合理。

……

星辰满天之夜，西尔维亚独自一人立于窗前。

她想起什么，思绪微动，一道白光自眉心处凝聚成形，飘落掌心，那是一朵洁白小花，迎风摇摆，她望着这朵花，怔怔无言。

“奥蒂珊多拉，是吗？”

夜色已深，在这灯火通明之夜，路德维希依旧兴致勃勃在街道上打转，那摆在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他眼花缭乱，精美绝伦的宫墙楼宇令其目瞪口呆。这一切都是在北域那个苦寒之地根本见不着的，他早已忘记刚来时的不安。因为烛光节，这一年一度的盛典将至，此时聚光城中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气氛。

彼岸花公爵立于小楼天台之上，眺望着这歌舞升平的盛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为了这繁华之夜，每年各境要饿死多少人？

东境多为山地，西境遍布沙漠，至于南北气温偏向极端，整个境内恶劣的气候环境与境外比好不到哪里去，唯有中央直属领气候宜人，一年产出来的粮食能超过其余各境总和。

这一切导致了四境农作物价格奇高，每年饿死的人不计其数，至于南领更是常年爆发混战，削减人口来减少粮食消耗。

然而这样国王都不愿意分出一粒粮食。

她将视线转向摆在一旁的南瓜饼，一言不发吃了下去，眉头紧皱。

其实她根本就不喜欢吃南瓜饼。

但她也绝不能扔掉，否则它用不了多久一定会落入国王手中。

她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从不留下任何破绽。

……

她不喜欢吃南瓜饼。

那她就不应该去那家点心铺。

既然如此，她和柯林斯王子的相遇，就一点都不合理。

到现在伊利克特拉都不知道，他的对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人一旦疯狂起来，真的很可怕，就比如说不喜欢吃南瓜饼的人，吃了十年的南瓜饼。

……

12月18日 ，晴。

今日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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