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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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寂静。

这样的寂静没有人知道已经持续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万年。

这里的安静也绝不仅仅只是安静，在这方天地，连虫子在泥地里钻洞的沙沙声，微风拂过的呼呼声，这些最应该存在，却没有存在的声音，都没有。

任何人呆在这里，时间久了都会觉得莫名的发慌，他们能听到自己血液涌向头部的声音、呼吸声、心跳声，甚至是一些诡异怪奇，根本不存在的声音，他们必须要吼两嗓子才肯罢休，庆幸的是，这里没有人，所以就不需要发慌，不需要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也不需要吼两嗓子。

比起安静，用死寂形容更为贴切。

无边死寂。

一年也好，万年也罢，至少在这一天，这个世界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第一声。

微不可察的马蹄声渐起，却如惊雷般撕裂这空洞的世界，起初尚不真切，随着时间的推移，声音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停一下。”清澈的声音响起，这声音动听则已，却如摆在小几上的青瓷杯中，那一抹碧色的水，不起一丝波澜。

路德维希闻声勒马停了下来，转头望向一旁……

依旧什么都望不见。

“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应该早已脱离危险，我们该前往汇合点了。”西尔维亚平静的声音传来起。

“哦。”

两人提缰调转方向，朝来时路驰去，急促马蹄声逐渐远去，渐不可闻。

两个小时后。

熟悉的马蹄声又一次远远传来，伴随着希聿聿的嘶鸣，重归寂静。

“我们是不是来过这里？”路德维希疑惑的声音响起。

“你是如何看出我们来过这里的？”西尔维亚淡淡道，”反正我是没看出来，准确的说我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而且不是单纯意义上的黑暗，就算是最深沉的夜，也会有最明亮的星光照亮，而眼前连一丝最细微的光亮都没有。

“我们不是有罗盘吗？”

“有是有，不过你看得见吗？”

路德维希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现在已经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状况了，哪怕他把手凑到自己的眼珠子前，依旧什么都看不见。这种感觉真的很诡异，诡异到令人寒毛竖起。

“唔，说的也是哦。那现在该怎么办？”

“生火，其他事等会儿再说……”

声音猛然一滞，西尔维亚似乎意识到什么，路德维希也很快反应过来，只要点火不就有光源了吗？

一分钟后。

西尔维亚挑挑眉：“谁说点火就会有光的？”

路德维希嗫嚅道：“不是我……”

他们明明能清晰的听见火焰燃烧木柴的噼啪作响，可偏偏没有一丝光能透得出来，这片空间似乎有一种无形的魔力，将一切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那些明亮而温暖的事物统统吞噬无踪。

只余黑暗，和彻骨的冰寒。

好吧，两人现在不仅仅觉得有点暗，还觉得有点凉了。

凉得毛骨悚然。

长久的死寂，长久到路德维希一度怀疑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千万年，而这千万年来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那清越的声音终于又一次响起。

“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要保持在能听见对方声音的距离，一旦在这种地方分散，想要聚拢起来是不可能的。现在清点一下总共携带多少粮食和饮水。”

十一根黑面包，小麦粉混杂大量的麸皮烤制而成，硬邦邦的，至于硬到什么程度？是那种可以直接拿起来当棍子打人的。这些出发前分发的干粮虽然很难吃，一不小心还会磕了牙，但总比境内某些赚黑钱的面包师，经常故意在面包中掺加木屑、小石头之类的杂物，以此代替面粉和麸皮制作出来的玩意儿要好得多。这些面包应该够吃四天，如果省一点的话，五天已经是极限了。

至于饮水，两个装得满满的行军水袋，最多支持三天。

根据传说中的木桶效应，就算现在有一马车的黑面包摆在面前，他们也必须要在三天之内离开这里。

“喂……我们不会真的出不去了吧。”路德维希哆哆嗦嗦道，话语中隐隐透着几分惊惧不安。

“安静。现在，休息，明天再说。”西尔维亚淡淡道，依旧是那种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语气。

“我可做不到像你这么淡定啊。”路德维希哭丧着脸，早知道这次任务这么危险，当初就是装病也要糊弄过去啊。

“你可以现在就学，不过我没空教。”

夜色深沉，星河满天，列蒂维拉双臂环绕膝前，脑袋搁着膝盖，一瞬不瞬望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篝火，怔怔无言。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有些意兴阑珊道：“来了多少人？”

“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人，现在所有人加起来36。”

“他们俩到了吗？”

“没有。”

火光摇曳，静静映在那双如剔透水晶般的冰蓝色眸子上，沉默许久，列蒂维拉缓缓开口道：“休息一晚，明天所有人都出去找，能找到一个是一个。”

“可我们现在距离凌渊城不到50里，快马一个小时就能赶到，这地方实在太危险了。”韦伯斯特忍不住劝说道。

列蒂维拉直起身嗤笑道：“你这个蠢货，你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就凭眼前这点人是绝对不可能横渡这片荒原的。境外远征？说的好听点叫远征，难听点那就是用人命去填。真以为我们来这里是来猎杀恶魔的？错！只要随便冒出一个稍微强一点的，就算我们把这点家底全部拼光了都打不赢。远征军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你不需要跑得比恶魔快，只需要跑得过你身边的队友就行了。”

“这才是现实，这才是猎魔者真正的一面！被围猎的从来都不是恶魔！”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明天所有人以小队为单位，方圆数十里范围内全部仔细搜查一遍，尽可能把队伍重新聚拢起来，这些可都是珍贵的弃子啊。”

“那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认为没必要再等下去为止。”

韦伯斯特轻叹一声，不再多言，悄无声息离去。

光焰在晚风中摇曳，变幻无常，将她的影子拉的时短时长，如鬼魅起舞。篝火时不时迸出几颗火星，如天际流火划破长空，很快消失无踪。列蒂维拉静静望着那燃烧的火焰，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想管，期间似乎隐隐听闻几声喧哗，也如山中雾霭听不真切。

“又有什么事？”列蒂维拉察觉到什么，有些不耐烦的转过身。

一串烤鱼递到她面前，烤的金黄酥脆的草鱼穿在简陋的长树枝上，油脂滴落，芳香扑鼻，使人食欲大动，她有些诧异的抬起低垂的眼帘，下意识接过。

“这是哪弄来的？我记得离开凌渊城时发的干粮里好像没有这东西吧。”

“我说了你可不要揍我哦。”韦伯斯特忽闪忽闪着大眼睛，萌萌的望着她。

列蒂维拉嘴角抽搐，看着这个近两米高的壮汉在自己面前卖萌，一阵犯呕，有些无奈的摇摇头：“说吧，我保证不打你。”

“这是他们在泥浆里捉到的。”

列蒂维拉一僵，望了一眼不远处那些冒着泡的肮脏泥沼苦笑道：“真是穷山恶水出刁鱼啊，这种地方居然还有有活物？”

她不是什么娇气的小公主，境外也来过很多次了，非常清楚在这里尚且能找到食物，可一旦再往前到了一些不毛之地，除了沙子只剩下石头的鬼地方，那就连吃青草都成为了一种奢望，敢在境外挑三拣四的，还是趁早滚回去吧。

强忍着恶心撕咬下一条鱼肉，囫囵吞枣般咽了下去。虽然味道并非难以下咽，可一想到这鱼是从哪里捞出来的，顿时觉得一阵恶心。

为了分散注意，她扭头望向那喧哗声的来源，士兵们正围坐在篝火旁，手中抓着烤鱼吃的正起劲，只是脸上挂着的僵硬表情就像刚吃了苍蝇一样，当然啃着啃着，毫无预兆跑到林子里，抱着树干吐的稀里哗啦的也不在少数，还有几个士兵今天客串了一回厨子，此刻正在篝火旁卖力的捣鼓着几条还沾着泥浆的生鱼，麻溜的用粗大树枝将草鱼串起来，架在火堆上烤，一旁的芦苇叶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条条已经烤好的草鱼，个个表皮金黄酥脆，至少这卖相还是可以的。

看到这一幕，她莞尔一笑：“我还以为你们这会儿会多么沮丧呢，搞得我也郁闷的很，看来是我想多了。”

“不管人生多么痛苦，终究还是要活下去，不是吗？”韦伯斯特遥望着那边举行的篝火晚会继续道，“我们一直在做的，不正是踏着前人的尸体，去坚守那一点点微小的执着？”

他抬起头，仰望着这片凄清夜色。今夜的星空真的很美，那如烟如雾的星云变幻莫测，渐变的七彩令人沉醉，一颗颗高悬着的璀璨星辰正泛着冰冷的光，孤独而凄冷，这一切的一切拼接成一副横亘天地的瑰丽画卷。

“纵然世事沧桑风云变化，可对这星河而言也不过是一瞬间，今日这片星空依旧是万年前的那个。在这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星辰眼中，我们这些凡人所做的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千年以后，又有谁还记得，曾经有这样的一群人，为了一些渺小的，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理想而奋斗呢？”

“年轻人，你的思想很危险啊，知不知道你现在正在哲学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啊。”列蒂维拉瞥了他一眼，双掌交叠，以手代枕，合上眼帘很干脆的倒头就睡，“记得把篝火灭掉，两人一组负责守夜，每隔两个小时更换。”

“哦对了。”她猛然坐起身来，一脸严肃的盯着他，“别把我和你们这些凡人相提并论。”

扑通一声，列蒂维拉重重砸在地上，已经睡着了。

韦伯斯特：“……”

第三夜，总人数：98

存活人数：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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