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聚首

雨后的山林空气一片清新，清脆悦耳的虫鸣鸟叫自成曲调，雨水滑过脆嫩的枝叶，滴落在小水潭里，泛起层层涟漪，悠悠向外荡开。

涟漪触及水中一片落叶，波纹微微有些絮乱，落叶上蹲伏着一只绿油油的雨蛙，瞪着双小眼睛一动不动，突然间像是发现了什么，猛然蹦跳着向岸边茂密植被窜去。

遍布灰色斑纹的细长身躯弹射而出，黄豆般的小眼睛泛着冰冷的寒光，坚硬冰凉的蛇鳞摩擦着叶片，沙沙作响，它咧开令人头皮发麻大嘴准确的咬中雨蛙那滑溜的身躯，随即叼着猎物就此消失在茫茫密林中。

这样的交锋无时无刻都在发生，胜者生，败者死。

虫鸣鸟叫突然消失无踪，林子里一片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微的树叶摩擦声，如猫挠掌心，令人烦躁不安。

一片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茂密灌木丛突然炸开，枝叶乱飞，一只体型达到两米开外的巨大黑熊猛然跳出，四肢并用飞快逃窜。别看它个头挺大的，动作敏捷的像兔子一般，只是腹部漆黑皮毛上隐隐有血迹渗出，使它的身形略受影响。

巨熊一边逃窜着，一边还不忘回头打量，远处大片脚步声紧随而后，伴随着呼喝声不绝。

正当它经过溪边乱石滩时，一块格外大的巨石后人影猛然跳出，手中石矛狠狠扎在巨熊脖颈上，鲜血狂涌。

巨熊痛苦的悲鸣起来，伤势实在太重，脖颈几乎要被这根长矛穿出个透明窟窿，鲜血狂涌，它自知逃不掉，也不顾脖子上还插着根石矛，一双蒲扇大的熊掌横扫，临死它也要拉个垫背的。

偷袭者披着一张兽皮，下面则是胡乱编制而成的草裙服，脸上还涂得绿幽幽的，活脱脱一个野人，看见黑熊中了一矛依旧生龙活虎，反应倒是极快，怪叫一声转身就溜，转瞬间就没影了，熊掌连个影子都没打中。

这一耽搁，林子外哗啦啦钻出十来个装束差不多的野人，一声不吭就是弯弓搭箭，密集箭矢如雨幕齐下，将巨熊射成刺猬，巨熊悲号一声，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见到这一幕野人们兴奋的冲了上来，掏出石刀石斧，剥皮的剥皮抽筋的抽筋，忙的不亦乐乎。

刚才那个跑远的野人转悠了一圈又回来了，擦干净脸上抹的怪异玩意儿，认真一看居然还是一个长相清俊的年轻人。

加西亚晃晃悠悠而来，这活真是越干越顺手了，远征军狩猎队各司其职，有的负责当诱饵，有的负责远程火力，而他这个猥琐的家伙就是专门搞伏击的，通力合作下猎物频频得手。

这些天狩猎队任务极为繁重，他们必须要在出林子前准备好充足的食物，以免到了下一个区域万一是什么沙漠，戈壁之类鸟不拉屎的地方，也不至于饿的趴在地上啃沙子。

唯一让人不爽的是，脸上抹的这些据说是用来掩盖气味的草汁气味实在冲了点，把他熏的有点头晕。

“我觉得他们再呆下去就真的要退化成猿猴了。”不知何时，人群外已多了两个人，站在左侧的那名白金发少女看着“野人们”高兴的唱啊，跳啊，无语的捂住脸。

“那他们现在是什么？”一旁身型壮硕的中年大叔问。

“猿人。”少女一本正经道。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国王陛下就算脑子再迟钝，耳朵里塞满棉花，也该知道你失踪了。”中年大叔，远征军副总指挥韦伯斯特缓缓道。

已经是第62天了，弹丸早在一个月前就已耗尽，燧发枪也在同一时间成为废铁，在榨取完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后，剩下的零零碎碎早不知丢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等着生锈，现在远征军使用的武器全都是自制的，木弓，木箭，石矛，捕兽夹……都是就地取材。他们早已与文明世界完全脱节，只能从矛尖上的铜块和箭矢上的铁质箭簇隐约能看出人类文明的痕迹。

两个月过去了，天知道他们跑出了多远，要知道，若是骑马全速赶路，两天就能横穿境内领，可他们眼前依旧是一片荒芜。

“你说世界的尽头真的会有另一片星空吗？”韦伯斯特问。

“我不知道。”列蒂维拉苦笑着摇摇头，她也有些没有把握了，此次远征是一场盛世豪赌，既然是豪赌，自然早已把所有的赌注都了押上去，一旦失败，他们将没有任何翻盘的余地。

然而可悲的是，就算这次豪赌真的赢了，也不代表他们就能翻盘，当真正见识过另一片星空下的世界后，也许他们只会跌入更无尽的深渊。

这座深渊，是绝望。

“或许真的有那样的一个世界，可我们恐怕见不着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出这么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

“对了，咱们不如猜猜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吧？”列蒂维拉突然扭头道。

“没兴趣。”韦伯斯特硬邦邦道。

“哎呀，你怎么就没有一点想象力呢，让我想想看哦……”列蒂维拉支着脑袋思索了一会儿，“我猜这个世界其实就是一个戏台子，对，没错，就是话剧，台上在演，下面的人在看。那些人……或者说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闲来没事做，就跑来我们这个世界参观找乐子，把我们当动物一样参观。”

列蒂维拉突然望天幽幽道：“或许我们在这里与恶魔厮杀，那他们不知躲在哪里笑的乐不可支呢。”

韦伯斯特瞥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沉默了一会儿，沉默到列蒂维拉有些抓狂了才慢吞吞道：“我说了，你不准笑我。”

“保证不笑。”列蒂维拉一脸严肃。

“也许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囚笼，只是因为这个笼子太大，大到我们不知自己身处其中，风起，雨落，雷鸣，电闪，哪怕是启辰星的熄灭点亮都掌控在他们手中，让这个世界归于黑暗，对他们而言并不比我们灭一盏油灯困难。”

“……”

“我没笑。”列蒂维拉脸绷得紧紧的。

“我真的没笑。”她又补充了一句。

韦伯斯特：“……”

“哇哈哈哈哈！”她实在忍不住跺足狂笑起来，“瞧你平时一副闷闷的样子，想不到想象力比我还要丰富啊，我说你都可以改行去写小说了。”

笑容敛起，她的眼中再无一丝笑意，列蒂维拉遥望北方轻轻道：“这个笑话很有意思，但我希望，这只是一个笑话。”

浓郁肉香传来，其间居然没有熟悉的焦糊味，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专业的业余厨子这些天来的勤奋学习，经过两个多月的磨练，他那糟糕的厨艺大有长进，小白鼠们也总算结束了这些天来的实验生涯。

营地建在穿林而过的溪流旁，一株格外高大的槟榔青下，西奥多握着磨利的石块，小心翼翼在一块早已刻满字的木牌上端端正正再添上一个名字，这是今天牺牲者。

恶魔已经近乎绝迹，他们已经好一阵子没见过这些老对手的影子了，照理来说应该庆祝一番，可他们现在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如今的远征军缺衣少粮，连完整的铁质兵器都拿不出几把，战斗力急剧下滑，连捕猎时对付几只猛兽都会出现伤亡，如今他们只剩下26人，稍微大一点的伤口都有可能致命，他们的生存压力早已从曾经的噩梦转为新的梦魇。

木牌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牌子前摆放着做工粗糙的木质小碟子，碟子里放着烤得焦黄酥脆的两只熊掌，这是他今天的晚餐。

闭目，默祷。

悉悉索索声令他一僵，西奥多猛然睁开眼睛。

一只脏兮兮的手正毫不客气的抓着一只熊掌狼吞虎咽，头发乱糟糟的，浑身散发着一股子酸味，身上那破破烂烂的黑披风都快成布条装，整个一副乞丐样，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另一只熊掌也消失不见。

旁边那名少女的吃相可就比他好多了，装束也没他那么惨，只是脸色略微有些憔悴而已。

乞丐看样子饿坏了，狼吞虎咽之下连骨头都差点吃下去了，这会儿正噎得直翻白眼，嘴里还含糊不清的嘟囔着，半天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这期间，西奥多倒是很淡定，一言不发站在一旁，脸色平静。

“带我去见军团长。”少女随手将骨头扔到一旁，打破平静。

……

列蒂维拉负手绕着两人转悠，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里里外外将两人打量个遍，还捏了捏路德维希的脸，似乎在试试看这脸是不是假的，好半会儿才点点头：“欢迎回来。”

“不科学啊不科学啊，难道你不应该说真是见到鬼了吗？”路德维希一脸活见鬼的样子，“说好的惊讶呢，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这也太淡定一点吧。”

列蒂维拉耸耸肩：“我不信鬼，既然如此能站在我面前的自然是人，那我为什么要怕人？”

“我有事汇报。”一声不吭站在一旁的西尔维亚忍不可忍打断道，瞥了路德维希一眼，“还有，路人甲让开。”

“正巧我也有兴趣听听你们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列蒂维拉颇感兴趣的找了个木墩子坐下，开启听故事模式。

故事是这样子的，两人这些天马不蹄停赶路，也不知究竟跑了多远，可依旧没有发现任何人经过的踪迹，他们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走过头了，最可怕的是，没准大部队早在当时一个都没逃出来，全被那火球烧成灰了，那他们当然怎么找也找不到。

就在两人都要放弃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一片林子里散落着些用过的柴火堆和鸟类骨骼，旁边还摆着木墩，西尔维亚审视了半天，确定这些骨头还是烤熟的那种。如果这里的野生动物还没进化到坐在树墩上烤鸡翅的程度的话，那他们应该是找到目标了。

就这样，通过分析已经极为模糊的鞋印，折断的枝桠等等蛛丝马迹，两人一路追来，终于在今天胜利大会师。

迎着启辰星光，列蒂维拉眯眼打量着手中的神秘晶体，听着路德维希添油加醋哭诉这两个月来离开组织的温暖怀抱在外流浪漂泊的悲惨经历，说到动情处不禁黯然泪下，看的列蒂维拉直翻白眼。

折腾了好一阵子路德维希才转入正题，当听到两人误入永夜之地，以及黑暗深处的神秘高塔时列蒂维拉支着脑袋若有所思。

当然路德维希也不傻，该隐瞒糊弄过去的毫不含糊，被问及最后是如何逃出来的的，他的回答是误打误撞不知为什么就走出来了。

接着便是两人遭遇到那条会说话的巨龙，听到这里列蒂维拉神情诡异：“你的意思是……有条龙让你们去采花，然后就把这玩意儿奖励给你们？”

“这不科学。”这是她最后得出的结论。

“老大，你问我问谁去啊。”路德维希也很无奈，难不成现在跑回去请那条龙过来作证？这两个月以来，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见识过了，他的逻辑早已碎了一地了，胶水都黏不起来。

“蟋蟀青蛙田鼠狐狸狗熊以及一堆叫不出名字的怪物不知从哪里跳出来，往你脸上喷火吐水丢雷电，然后这样就很科学？”西尔维亚一脸平静。

“这么一说好像也没多大事嘛，这个世界原来一点儿也不科学啊。”列蒂维拉若有所思，“那就用不着纠结了，好啦，能回来就好，我还以为你们真的挂了呢，我就说嘛，你们俩一看就不是当配角的命，哪有那么容易歇菜呢。”

“还有，这东西我就收下了，正巧我有个想法，现在就差实践一下。”列蒂维拉抛了抛手中的神秘晶体，眼眸中流淌着难以名状的光芒。

一条无厘头的龙，陷空城下神秘的力量，被无尽迷雾包围的人类孤岛，再度出现的神秘晶体，碎片越来越多，而她要做的，就是将之凑齐拼起来，当完全拼接而成时,呈现的，一定是真相。

而真相，她相信要比自己想象中的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