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出息

谢必安的眼睛此时已经恢复了神采，不复方才昏黄污浊，举止言行自然也就跟着上了个档次。

“你可拉倒吧，”龙紫玥简直要气笑了，“瞧把你给出息的，谁夸男人还用貌美如花倾国倾城这些词儿？”

谢必安定定打量了他一会儿，正色：“可你的确配得上这些词儿呀。”

“你可拉倒吧，”龙紫玥先是笑骂了句，又忽而语锋一转，“小白，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方才的谢必安应该是丧失了神智，被什么……外来的邪魂给控制了。

可白无常是勾魂使，本身就是众鬼魂的头头，谁又有这么大的能耐附他的体？

况且那邪魂似乎还能读人的记忆，不然……也不会知晓该怎么学着谢必安的行为举止装模作样的答话，再看谢必安恢复神智后仍能对答如流的样子，恐怕也是知道那邪魂的存在的。

这些念头于龙紫玥脑海中争先涌出，思量的时间在现实里也只不过是短短一瞬。

谢必安似乎老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问，也老早就准备好了回应的说法，所以他想都不用想，就捻了两缕枯死得毫无光泽的霜发：“我快要‘换代’了，公子是知道的。”

看来这邪魂跟他关系不浅，居然能劳区区勾魂使者屈尊庇护。龙紫玥如是想着，已经暗暗在心中将由地府颁出的‘邪魂通缉令’中榜上有名的人物搜刮了个遍.

面儿上却是一副不听八卦高贵冷艳的无所谓样儿：“你既不说，我便也不追究了。”

这还是我家唯恐天下不乱的公子吗？谢必安疑惑道：“公子，你转性了？”

龙紫玥：“……滚。”

谢必安忙拱手行了个赔罪礼：“别，公子，我这儿还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龙紫玥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嘲讽：“还摆谱儿呢，我说不讲你便不讲么？”

谢必安正色；“礼数总是不能少的。”

“哦，”龙紫玥摆摆手，“不当讲，你滚罢。”

空气中响起谢必安隐忍的抽气声：“……”

于是龙紫玥奇道：“怎么你想打我？”

谢必安温润笑：“实不相瞒，公子，我想打你很久了。”

龙紫玥那双碧眸眸光一转，竟生出少许委屈来：“小白，你变了，你以前不敢这么跟我说话的。”

此等神情配上他那张充满色相的脸，切切实实就是个楚楚可怜的美人样儿——如果他的语气不是这么冷漠的话。

可事实就是这么残酷，他的语气确实平淡得波澜不惊，跟脸上的表情搭起来违和感极深，听在耳中看在眼里，只觉背脊发寒，甚是惊悚。

谢必安就抽了抽嘴角，扯出个跟风度翩翩毫无关系的笑：“看来公子来日熹的这些天，着实改变不少。”

龙紫玥嫌弃的摆摆手：“得了，你到底想说甚么？赶紧的，我困得很，没精力跟你瞎扯淡。”

听罢谢必安拉了张椅子来坐下，径自用桌上的茶具给自己斟了杯茶，等喝尽了，才收起方才跟龙紫玥扯皮时那开玩笑般的笑意。

他讲正事儿时喜欢蹙着眉头，顿时脸上的沧桑之色更浓郁了些，活像倒了八辈子霉的倒霉鬼。

唯恐触他霉头沾上霉气的龙紫玥情不自禁往后退了退。

谢必安对他这欠扁行为不以为忤，只道：“公子，我们如今身在日熹边境，尚有能够后悔的机会，我只问你这一遍，日熹此行，你可是去定了？”

龙紫玥想都不想，便答：“是。”

谢必安告诫道：“公子，休要逞意气胡闹，你再好好想想。”

这回龙紫玥没有生气，甚至连不耐烦都没有：“小白，我没有胡闹，此事我细想了千百万回，每一回都是相同的答案。”

谢必安顿了会儿，遂问道：“那墨丫头呢？你寿数将尽，连最后这短短几个春秋，也要耗费在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之中么？”

“那丫头懂的多了去了，”好像只要提到墨皎笙，龙紫玥的眉眼就会带笑，“你以为她跟你一个样儿么，你以为墨灵渊是甚么地方，能当得上圣女的，会是寻常女子心性么？她眼里有众生疾苦，有家国大事，不仅有，我猜在她心目中，这些甚至比儿女私情要重些。若我此行折返，那倒是我配不上她了。”

谢必安蓦然睁大双眼：“你知道她与你的初遇是她刻意设计的了？”

龙紫玥嫌弃的撇了撇嘴：“不然你当百鬼真言是盖的？”

“那你怎么还……”谢必安本想借此训斥他几句，话说一半又想起来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训他，毕竟笼统来说，谢必安跟龙紫玥在择偶方面，似乎拥有着相似的眼光。

谢必安如是想着，也就没心思接那句没说完的话了。

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让龙紫玥有些不自在，便别扭的轻咳了声，道：“说完了么？没说完赶紧的，别耽搁我歇息。”

谢必安这才收回已飘远的思绪：“你娘她在日熹里的亲信名单啊棠已经给你了，我虽没有什么可赠的，但却能好好跟你谈谈为人处世的经验，这些话呢，啊棠说了一回，那我也只说一回，你别嫌我唠叨，再不耐烦也要忍着，听我说完，好不好？”

龙紫玥心里又“咯噔”了一下，觉得整颗心都在泛酸，实在难受极了，但他自己又不明白是为什么，也许是还在吃醋，又或者，是因为琴棠这个名儿勾起了他埋葬于内心深处的伤心事，但最有可能的，还是因为他总有一种好像连谢必安也要离开他了的错觉。

人生是由悲欢离合构成的，在冥冥之中，是悲是欢，是离是合，都由天不由己。

陪伴在你身边的人终究会离去，离去以后又会有新的人来到你身边，正如四季更迭，轮回流转，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即便明白了这些道理，龙紫玥也还是会害怕，正如他始终相信谢必安不会真的伤害他，忍心让凤凰杀了他后顶替他的躯体一样。

他相信谢必安之所以唤醒凤凰，是因为知道一个母亲不可能下得了杀亲生骨肉的手，尽管他晓得谢必安其实爱惨了凤凰，愿意为凤凰做任何事。

这种想法虽然有点儿蠢，但谢必安毕竟是自龙紫玥记事起，就一直陪伴在他身边，教他修习御鬼通灵之术，带他下到碧落黄泉见识冥界，引领他成为鬼修大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