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机灵

等到一群嚷嚷着要分个高下的聒噪货终于结伴着出门选地儿掐架去了的时候，被墨皎笙抱上软塌安置好，装睡装得腰酸骨痛的龙紫玥才慢悠悠地睁开双眸。

眉宇间抑不住流露出的疲态印在苍白的脸上，配合郁闷无奈的眼神，顿时锐气全无，显得比平时更要病恹恹一些。

然后龙紫玥坐起身，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他从始至终都醒着，方才所发生的他都一清二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也都在他掌控之中，只是没料到装睡这事儿墨皎笙居然是知道的！

将他抱上软塌时故意没帮他盖毯子就是墨皎笙暗示自己知道他装睡的证明！

这丫头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还是说……这丫头其实从开始就知道我是装睡的了？只是故意不揭穿我，好让我的计划顺利进行？

龙紫玥只觉得有满腔无奈难以言表，并头一次打心底里对墨皎笙起了由衷的敬佩之情：这灵渊圣女可真不是盖的。

无论是性子，能力，还是那股机灵劲儿，都绝非寻常大家闺秀所比拟。

他甚至隐隐觉得墨皎笙到最后，很有可能会是那个与自己势均力敌，同自己并肩作战的人。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现在当务之急，还得先将正事儿给办了。

龙紫玥从袖子里摸出张符来折成纸鸢烧毁，不多会儿谢必安便乘鸢穿透雕栏画栋而来，白衣依旧是那身白衣，但霜白的鬓发将往昔的温润硬改成了沧桑，憔悴得已经衬不起他佩玉戴石的珠光宝气。

落地以后那鸢如被龙紫玥烧掉的黄符般化为灰烬，谢必安则躬身拱手，行了个端正的礼：“公子。”

龙紫玥坐在软榻上，神色复杂道：“小白，生分了。”

业境的事就像一股飓风，生生在两人之间扯出条鸿沟来，十六年多的情谊不过一朵烂漫而又较弱的花，雨打风吹过后竟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说败就败了。

谢必安用那双苍老了百岁般浑浊泛黄的眼睛盯了他一会儿，牛头不对马嘴地冒出句话：“你真是愈大愈像你娘了。”

龙紫玥心里泛酸——也不知是方才那股子对墨皎笙与九狐狸吃醋的劲儿没过去呢，还是给谢必安这‘负心汉’给气的，亦或是二者皆有之。

未免牵引旧疾妨碍正事，他强迫自己勉强深吸了口气，将这阵酸楚往回压了下去，直到胸闷感没那么严重了，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缓缓道：“吩咐你办事，可都办妥了么？”

谢必安规规矩矩地保持着下人跟主人答话时的动作，正色道：“具已安排好了，估计很快便会有接头人同公子联系。”

龙紫玥点点头，随口问道：“是周不知那会儿人么？我在来的路上遇着他了。”

谢必安道：“不知在边境负责接应，暂不会轻举妄动，首批潜入日熹的是不媚姑娘。”

龙紫玥奇道：“那可真是转性了，周不知居然忍心让周不媚冒险？”

谢必安笑答：“不媚姑娘花容月貌玲珑心思，是最适合首探日熹的人选。攸关公子性命，天下格局走向的任务，哪里还由得不知拒绝呢？”

周不媚作为掌管平安坊不同分部中的唯一一个女坊主，素来是备受关照的，谢必安也一直对她百般宠爱，呵护有加，就差拉她到龙紫玥面前正式宣布要结拜为兄妹了。

没想到转眼之间这妹子就被卖了个彻底，真不知她在收到任务时是怎么个表情。

所以说，谢必安能将生意做的那么大，那完全是恰如其分，合情合理的，这根本就是个披着谦谦君子皮的大奸商。

曾受其害的龙紫玥默默在心中同情了她一秒，遂眸光幽幽地看着谢必安：“你倒是盘算的清楚。”

谢必安见了他这怨妇样儿，便忍俊不禁道：“你这又是跟谁过不去呢？”

龙紫玥扭过头去，不让他看清自己的表情：“父皇那边有何反应？”

谢必安不由自主微翘起，表示愉悦的两边嘴角缓缓收敛：“已经同大臣们商议好，准备发兵了。”

龙紫玥淡淡的：“嗯。”了声。

谢必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虽然已经将脸别过去，只留一头青丝待人，但他却仍能感受到龙紫玥心中难以言说的失落。

将黎的君主，他的父皇在得知他被朱厌掳走后，第一时间想的居然不是派出时臣前往交涉，尽所能及地护他平安，而是不管不顾的直接商定好即将发兵的事宜，哪怕会因此而惹怒朱厌，让龙紫玥的性命置于险境也在所不惜。

显然是将龙紫玥当成了征服日熹的引子，用最能令国民信服的理由出兵开疆拓土，也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忤逆了对凤凰永远不对日熹发兵的承诺。

虽然龙紫玥已有所料，但这种既缺德，又很为帝王所认可的凉薄做法着实伤了他的心。

于是谢必安微不可查的叹了声：这孩子毕竟是如众星捧月般长大的，毕竟是被当作宝贝护在手心里娇惯了这么久的一个人，如今却落了个被弃之如敝履的结局，这一时半会儿的，又叫他怎么能受得了？

龙紫玥便冷冷地瞥了他眼：“你在这里矫情个什么劲儿，我都还没开始叹呢。”

被冷水泼了个透心凉的谢必安顿生狼心当狗肺的悲愤之感。

然而龙紫玥本人却并不觉得有何不妥，继续维持着不良好的态度道：“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没，完了就赶紧滚罢，省得我心烦。”

于是谢必安小声嘟囔：“呸，小白眼儿狼。”

“……”龙紫玥一挑眉，“偷业镜算计我的是你，差点儿害我嗝屁的又是你。我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你不领我情也就罢了，竟还做出副对我娘矢志不渝一往情深的模样来气我，现在又这么嘀嘀咕咕地挤兑我，谢必安，你到底想怎样啊？”

感情这人连自家娘亲的醋都吃呢？——谢必安终于get到了他生闷气的点，有些哭笑不得道：“你以为我这么规矩的做下人仪态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哄你这小皇帝？说你愈发地像你娘……那是在夸你，你又不是不晓得你娘倾国倾城的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