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愁思

只顾着狂饮的九狐狸没有闲工夫去理他，余下酒量并不那么好，只敢小口小口喝酒的犀牛兄：“说起来，前辈是因何事而来此啊？要说起来，这儿可不是个太平之地呢。”

“无他，”周阒然故作高深地笑了笑，“不过是来瞧个新鲜，看看所谓的冥官和鬼修是甚么样子的罢了。”

九狐狸喝酒的速度不变，心里的想法却是百转千回：冥官肯定是谢必安了，如此说来，这王八精是知晓我为鬼修一事的。可若是知晓，以紫玥同他盟友的身份，上次他又怎会在我面前以悲悯亡妖为由诵读经文，害我深受其累呢，难不成……是在试探我？他这是想要探出我的弱点，以备不时之需？他难道……早做好了要跟紫玥决裂的打算？

“我是本地妖，”犀牛兄不知九狐狸心里头装有这么多花花肠子，只颇有歉意地说明了自己方才火气重且出言不逊的理由，“因疫村门开一事，有许多鬼修跋山涉水而来，皆聚于此地静候入村的时机，从而导致天上的不少天兵天将也随着下凡来了。打着鬼修无恶不作罔顾人伦的口号，秉着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其中一个的行事作风，将此地闹得乌烟瘴气，妖心惶惶。”

少年妖的眉梢眼角皆挂愁思：“天上神通广大的仙人们我惹不起，一心想要入疫村的鬼修们皆是些历经过重重艰险磨难的，我也不好怨他们。要怪，便只能怪那冥官和鬼修，好好的作甚么要放话闯疫村呢？做人做得这么猖狂，便也怨不得他难有善终，沦为鬼修了。”

听罢周阒然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九狐狸一眼。

而九狐狸自顾喝着酒，半点没有理会他们两妖的意思。

许是酒劲儿有些上头，少年人就着醉意抒发愁思：“即便是神仙，到人家的地盘做客也得有个客人的样子。这般横行霸道嚣张跋扈，便不怕损了‘仙’的名头么？长辈们总说人是女娲娘娘用泥土造的，脆弱且污秽，现在看来，即便他们羽化升仙，脱了‘人’的头衔，其本性也依旧如此，难以撼动，那些说甚么仙人六根清净，目上无尘，与世无争的书也都是唬妖的，全都是大骗子！”

“那群神仙到底对你做了甚么才让你这般义愤填膺，忿忿不平呀？”九狐狸忍笑道，用长辈关怀晚辈般的慈爱眼神看着他。

“实不相瞒，我有一个相交甚好的鬼修朋友被那路天兵神将们抓去了，”犀牛兄撇撇嘴，脸上乌云密布，“明明是同族，却能下如此重手，将黎国人真是可怕极了。”

听罢周阒然就像察觉到了什么般，朝九狐狸递去个疑惑的眼神。

九狐狸眨了眨右眼，意味深长。

瞬间明了的周阒然耐着性子问道：“你怎知他们下了重手呢？”

“我……我猜的！”犀牛兄嚷道，“你想啊，那些神仙那般大费周章地下凡来抓鬼修，气势汹汹的，难道还能让他们有甜头吃不成？”

九狐狸带着些打趣的口气温柔道：“犀牛兄啊，你这又是打哪儿道听途说来的呢？”

“我……”犀牛兄破窘道，“我这是切身体验，才不是道听途说来的呢！”

“嗳，让我也猜猜看，”周阒然站起来慢悠悠地溜达到犀牛兄身侧，“你其实……不是真正的犀牛兄，对不对？”

九狐狸边喝酒，边笑眼盈盈地看着周阒然表演。

“前辈这是甚么意思？”犀牛兄不解地摸了摸自己脑袋上那两个小角，“我们犀牛不比狐族有能耐，不能随意化成别的模样的。”

哟呵，就这关头居然还不忘一语双关地怼九狐狸一把，暗示九狐狸才是应该被他怀疑的人。

周阒然望了眼外头日暮西沉的景，暗暗叹道：还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惜呀……只是个炮灰NPC。

又回过神来，出于怜爱之心，便上前去捏了捏犀牛兄黝黑且红润的脸颊：“不不不，我当然知道你这皮囊是真的啦，只是呢，住在里头的灵魂，却已经不是真正的犀牛兄了。”

“？？？”犀牛兄茫然道，“前辈这是在说笑么，妖怎么可能有灵魂呢？”

周阒然懒得再跟他作拉锯战“根据你方才‘人是由污秽肮脏的泥土造出来的’一论，我们可得知其实在你的潜意识里，并不怎么喜欢人族。”

“我们朱厌党本便不喜欢人族啊，”犀牛兄不解道，“可这又能说明甚么呢？”

“emmmmmm……”周阒然缓缓点头，“这的确不能说明甚么，可你方才又说……你有一个鬼修朋友，对不对？”

难以理解他思想的犀牛兄：“嗯。”了声，乖巧的不行，似乎在静候能够脱离他怀疑的时机。

可惜周阒然早已经认定了，并没有打算将那个机会给他：“神仙以前是人，鬼修以前也是人，你说你讨厌人，所以连带着讨厌仙，这可以理解。但是你先是讨厌人，再是讨厌仙，最后却同性格普遍阴鸷古怪，难以捉摸的鬼修交了朋友，这就很奇怪了。”

“这有甚么可奇怪的？”犀牛兄不明所以道，“既然有让人讨厌的仙，那自然也会有让人喜欢的鬼修呀，我说老前辈，您这牛角尖会不会钻得太过了些？”

“你以为飞升是随随便便，说着玩儿的？”周阒然没好气道，“修道的人千千万万，但真正能羽化登仙的却寥寥无几，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结果，就是因为九层天上对仙的要求太严了——能力、心智、悟性、机缘缺一不可，那些蹚过九九八十一重天劫被筛选上去的人，必然都是道心澄明，悲悯众生，超凡脱俗的，又怎么可能会像你说的那么不堪？”

犀牛兄冷哼了声：“又一个仙吹。”

“拜托，我这是实事求是，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周阒然无奈道，“你看，你这性格吧，就符合鬼修的所有特点：奸诈、狡猾、执拗、暴戾，一点都不讨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