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脂粉

紧接着他听到一声耳熟的轻笑，还未辨清楚是谁，便有浓浓的脂粉味扑鼻而来。

在这样一座用胭脂水粉盖起来的迎春楼里有脂粉味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人用的脂粉里似乎多了股与众不同的淡香。

龙紫玥嗅着那股子意外好闻的香味儿，正要扭过头去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来人便先笑着调侃道：“许久未见，竹实哥哥的饭量见长呀。”

眨眼的时间她便走到了龙紫玥对面落座：“朝安大夫素来节俭，收竹实哥哥做徒弟，大抵便是他此生所做的最奢侈的一件事情了罢。”

又用撑着脑袋担忧地叹气：“照这个势态发展下去，那穷大夫可是很容易被你吃到倾家荡产的呀哥哥。”

原来是十三。龙紫玥恍然，欲眉开眼笑之际却被她浓妆艳抹的妆容与坦胸露乳的穿着揉皱了眉：“王八龟呢，做甚么去了？”

“随狐王走了，”十三月见了他那起伏剧烈的表情变化这才想起来自己就这么见他似乎不太妥，只好硬着头皮，学以往的样子娇笑的样子道，“尚未归家呢。”

她以往虽也化妆，但素来只会轻描淡抹，何曾有这样浓艳过？好端端的小丫头现如今变得满身风尘气，举手投足间透着的皆是那些青楼女子才会有的狐媚讨好，看得龙紫玥揪心得很：“那他回来该心疼了。”

听罢十三月呆呆愣住，心下忽生感慨万千，直觉五味杂陈，然而正要将这千言万语付诸口头时，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了，加之她认为这些个倾诉苦闷的话着实有伤自尊，有损颜面，便只好红着眼眶强颜欢笑道：“竹实哥哥多虑了，我成长得这样能撑台面，他若能看见，心底里指不定会多高兴欢喜呢。”

“十三，”龙紫玥闭上双眼，轻唤了声，遂长叹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心平气和道：“我从前跟你说我有个妹子，在将黎，你可还记得？”

“嗯，记得，”判断得出他现在处于‘看都没眼看’状态的十三月心底突然涌出股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不得到些甚么回应浑身便不舒坦似的，脑子一热，就故意撒娇道，“若竹实哥哥不中意我今日这身行头，那往后我便将它换了罢，只是不晓得哥哥比较能接受哪种类型呢？”

于是沉淀了大半年脾气好了许多，颇有沉稳镇静帝王之风的龙紫玥终于忍无可忍，拍案冷言道：“你给我好好说话。”

被训也觉得喜滋滋的十三月：“哥哥老说我以前张牙舞爪颇为凶悍，怎么好不容易温柔了你反而不喜欢？”

“我那妹子虽刁蛮任性，不识大体，行事作风颇为骄纵剽悍，时常让我操心，”龙紫玥将小瓷杯内的茶水一饮而尽道，“可顽皮归顽皮，我这个做哥哥的，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去逼迫她成长的，许多事情她以后自然会懂，懂得慢些也无妨，我只盼她能永远明朗快活，当个乐观的小太阳。”

他拿个橘子慢悠悠地剥了，递给十三月：“这世间做哥哥的大多都存有护着妹子的心，不过是表不表露出来的区别罢了。这王八龟离你而去，十有八九是不大情愿的，只是局势所迫，逼不得已。若待他回来，见了你这满身的风尘气，定然会唯我是问，恨我在他离去的这段时间里，没能替他保护好你。”

十三月呆呆地接过了，放到嘴巴里一嚼，冰冰凉凉的甜味儿顺着味蕾传来，顿时如春风般抚平了所有苦闷。

感慨这冰糖橘品质不错的同时，她想：“这恼人的世子殿其实也没有这么烦。”

“所以，为了我以后能少被埋怨，便请委屈委屈，缓缓你那蜕变的步伐罢，”龙紫玥伸了个懒腰，撩了撩额角的发丝道，“至于当下局势与你肩上的担子……不妨，交与我来试试？”

“听见你这么说，我心里着实欢喜，但还是多谢竹实哥哥好意，”十三站起身来朝着龙紫玥款款作揖，“这担子重虽重，不过毕竟是他亲自交给我的，无论他心里头将不将我当妹妹看，于我而言，这份责任都是万万不敢轻易卸下的。”

噢，原来这丫头纯属是来博关怀的，并没有因为压力太大所以想要推卸责任的打算啊。

顿时觉得自己说了这么多都白搭的龙紫玥白眼一翻，很不客气的说道：“那你唤我来作甚，喝茶叙旧吗？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我走了啊。”

“别介，”十三月笑着挽留他，姿态娇媚而奉承，“哥哥的如意算盘落了空，气也是该的，只是莫要忘了这打从一开始，您可便未曾给过十三说话的机会呀。”

晚风撩起她轻纱一角，烛火摇曳时伴着胭脂的香，朱唇皓齿，明艳动人真真称得上是‘姣若春花，媚如秋月’。

张牙舞爪顽皮俏丽的小丫头如今成了这般妙曼尤物，龙紫玥却嫌弃得很——他在将黎当世子那会儿看被脂粉堆叠出来的美人看得多了，非但不觉群芳争艳，反倒嫌弃是胭脂俗粉攀来比去，腻歪至极，不由生出了偏好冰清玉洁，超凡脱俗，素面朝天者的毛病。

是以他伸出食指去按了按太阳穴，强迫自己忍下骂‘恬不知耻，卖弄风骚’的冲动，不温不火道：“哦，原是我的纰漏，怠慢了你。”

“可别，是十三不知好歹罢了，岂敢受哥哥这声‘怠慢’？”十三给他续毕茶水，方软软地坐到了他身侧，“十三知道哥哥正随朝安大夫修行，本不愿叨扰，只是事态紧急，若不提前告知，恐哥哥往后会怨我耽误时机。”

这说要事之前绕五百圈大弯子的习惯真是怎么看怎么像周阒然，龙紫玥暗地里揶揄着‘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明面儿上却作出洗耳恭听状：“究竟发生了何事，值得你如此着急？”

十三月这才说出原委：“我收到消息，说是朱厌将军已经厉好兵秣好马，准备朝将黎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