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身法

宴会的地点定在日熹国边境一条长河中间的水榭里，这曾是凤凰遍邀国内英豪游玩嬉戏，广纳贤才的地方，取“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之意，名曰“山海台”，门前左右两柱上刻下的诗篇为“绕树三匝，此枝可依”，足见其光风霁月的宽广心胸，与求贤若渴的迫切心情。

河岸并未设舟，这便意味着来人必须通过自己的能力渡水上榭，显然是为各路英豪侠士们准备的最好的用以展示自己实力的天然舞台。

是以在开席之日，群英群贤各施神通，乘风驭浪好不热闹，烈日当空之下尽是惊鸿游龙般的潇洒身姿。妖族族民大都不拘小节，开心了便笑，难过了便哭，倡导的是大口吃就大口喝肉的豪迈之风，从而导致一时间长啸狂歌连绵不绝，好像不将这凤凰离去的数十年里郁积起来的沉闷发泄出去便绝不善罢甘休似的。

为了迎合民风与气氛，龙紫玥飞身上了榭顶，拿着把朝安行走江湖时用的，雕刻了精美凤凰图腾的二胡就是一顿猛拉。

顿时腾云驾雾的摇摇欲坠，就差一个失神跌入河里；踏浪的脚步踉踉跄跄，险些被汹涌的河流扑倒淹没；于空中翱翔的愣是将飞行的轨迹滑出了个“S”形，几乎是摔着跌落到水榭的阶梯上的。

但看在他是东家的份儿上，无论来的是妖还是人，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闭口隐忍，唯有轻功本便不大好，还要承受他魔音荼毒的黄奕将军在彻底掉进河里呛了口水后忍无可忍，“殿下，求您赶紧收了您的神通罢！”

引得无数来赴宴的盟友明里暗里地疯狂点头。

可惜龙紫玥此时正陶醉在自己不成曲调呕哑嘲哳的二胡声中不能自拔，合着双眼晃着脑袋，愣是没将黄奕的话听入耳，也并未留神到诸位面如土色的英豪们的表情。

身着高领长裙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扮得十分大家闺秀的十三月暗暗乍舌：“这才不过大半年而已，怎么这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太子殿下就变得这么随心所欲放浪形骸了？”又默默将视线投到朝安身上，眸内是止不住的崇拜：“这哑巴大夫果然是姓‘凤’的人，居然能将这么一个阴郁压抑的少年调教得如此放飞自我，真是堪称神迹。”

于是她就有幸见证了一身浅色青衫，笑容和煦举止得体的朝安大夫当众崩坏的一幕：只见朝安面带微笑地脱了只鞋，然后用力往用圆木砌成的榭顶一掷。

伴着碰撞的响声，顶上不负众望地破了个洞。

紧随而来的便是抱着二胡往下摔的龙紫玥。

就在众人将要露出“大快人心”的表情之际，一抹浅蓝色的身影从外闪来，将龙紫玥稳稳接住，飘然落地时还不忘转几圈，使得衣袂婆娑，水袖纷扬，配着一高一低的铃铛声叮叮作响，竟愣是营造出了种舞姿翩跹的感觉。

还未看清楚来人的样子，便有坐在席中的妖怪鼓掌喝彩道：“好身法！”

刚刚才在地上站稳的龙紫玥从容不迫地理了理衣袖上的褶子：“过奖。”

“……”那位鼓掌喝彩的妖怪干校，“呵呵呵呵……”

墨皎笙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子碰了碰他，遂又朝那妖怪行了个见面礼，盈盈笑道：“献丑啦。”

因接替了周阒然的位置而身价大涨，故此坐上了上座的十三月定眼一看便捋清楚了他们两人的关系，便立即起身，走到墨皎笙面前屈身一礼，朝龙紫玥懂事道：“公子，你先去招待客人，带姐姐入座的差事，不妨便让我来做罢。”

听罢龙紫玥转过头去看向墨皎笙，显然是在用眼神征询她的意见。

她点点头，朝十三月回礼以后甜甜地笑道：“那便有劳姑娘啦。”

“哪里，”十三月摇摇头，正色道，“能够接待姐姐，是我的荣幸。”

上座的路上十三月搀着墨皎笙的手，轻言轻语地笑夸道：“这些日子时常听见公子朝思暮想的念叨姐姐，我便在心底里猜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公子这等角色如此挂心，如今一见，果真是……”

她话没说完，墨皎笙便开玩笑地打断道：“平平无奇，泯然众人？”

“姐姐何苦妄自菲薄，”十三月见她与人相处时落落大方，顽皮而又不失大体，便打心里头觉得敬佩得紧，“依我之见，姐姐绝对当得起超凡脱俗这四个字。”

“真的吗，”墨皎笙笑容灿烂道，“你这么一夸我都有些不好意思啦哈哈哈。”

“是真的，”十三月由衷道，“比我想象的还要讨喜些。”

“你以前……认识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墨皎笙觉得自己似乎从她的眼神里看见了些许名为伤感的思绪。

“是呀，”十三月笑得有些惨淡勉强，“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认识你了。”

墨皎笙眨巴眨巴眼睛，定定地看着十三月，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来。

“而且我还一度很喜欢你，很想成为你这样的人呢，”十三月眼中流露出些许憧憬，“其实我知道你很多事情的，也曾以你的行为标准来要求我自己，可是最后……却还是成为不了你这样厉害的人。”

可我自小在墨灵渊长大，直到遇见那病秧子，及笄以后方有机会出渊，你又是从何处知道我的事情的呢？

墨皎笙显然很是好奇。

但好奇归好奇，她总不至于说出这样会令人难堪的话，只当没听见一般跳过了前头那句‘其实我知道你很多事情的’，接了后头的话：“傻姑娘，你做好自己便是，何苦来的要照我的模子来行事？我不讨喜的地方多着呢，不过是没敢在大家面前显露出来罢了。”

不知不觉间十三月已将墨皎笙带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落了座，站在旁侧服侍的丫头见状搬了椅子与新餐具来，十三月便亲自给她洗了杯子，并斟满茶：“可我边学着你的样子处世，边又被外面的人教唆着学习那些冷冰冰的礼仪道理，早已忘了自己本该是怎么样子的了，又如何做好自己呢？”

墨皎笙便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腕，抵在她心口前：“喏，你自己本该是怎么样子的，向它问问便是。”

听着自己迟缓有度的心跳声，十三月近乎虔诚地闭上双眼，缓声问道：“我爱的，究竟是周阒然这个人，还是只是单纯地想赖在他身边，迷恋从他身上传来的安全感？”

若不爱，我该为自己做些什么呢？

若爱，我又该为他做些什么呢？

思量的时间里虚席已经近乎被占满，墨皎笙看着她依旧未能舒展开的眉头，不由暗暗在心底里唏嘘：“世人皆会以爱之名，又有几多会像她一样，深思爱的含义呢？”

又摇摇头，开始竖耳细听起身旁人对两国形式的见地，以及对当今日熹四党鼎立的看法来。

儿女情长在家国天下面前，毕竟还是太小了，充其量只是一朵短暂而又绚丽的烟花，不给任何人仔细探究的机会。

唯一的期盼，便是那一席金黄龙袍高坐席上，侃侃而谈对付朱厌的计划与同在座各位权贵们规划后路，讨论三党两国相处之道的太子殿下能够快些处理完这些大事，尔后平安回国，许她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天下事与国事之后，总该轮到家事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