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应对

最后他那变幻莫测的表情定格在了‘没好气’上：“什么这个世界那个世界的，左右不就这么一个世界么，你这蠢货又是听了谁的胡言乱语？”

龙紫玥眉峰一挑，脸上神色淡淡，叫人辩不明思绪：“噢，儿臣不才，琢磨不透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人情世故，便只好选择拜师学艺。”

此言一出，老皇帝便对那些剩下的，被简略掉的千言万语都有了数。

在俗世这个大染缸里，各有各的心怀诡计，各有各的生活不易，刚出世的少年郎自然不会一帆风顺到哪儿去。

可他并没有去问龙紫玥不愿表露出来的那些不顺心，而是亲自给这肯定遭遇了许多苦难的皇儿斟了杯酒：“辛苦了。”

又以寻常询问课业时的语气问龙紫玥：“先生教了甚么？”

“先生说……”龙紫玥顿了顿，遂愁眉苦脸地想了会儿，方道，“哎呀，我给忘啦。”

老皇帝：“……”

所以这么些年来你就学了个屁？

“可大道三千，左右不都是那些废话吗，”龙紫玥如愿以偿的看见自家父皇露出了郁闷的表情以后笑得很是开怀，“大抵便是‘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啊，‘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持，长而不宰’啊，‘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云云，能够概括为‘齐身修家治国平天下’的诫言呗。”

“能从先圣先贤口中说出来的，自都是些旷古绝今的大道理，”老皇帝见了他这颇为不怀好意的表情就知道这蔫儿坏的小兔崽子又在耍小伎俩了，便严肃道，“你可以说我说的是屁话，却绝不能侮辱圣贤，明白吗？”

腹诽他迂腐无趣的龙紫玥连连摆手：“嗯嗯嗯，明白了。”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

望着天边与繁星相皎洁的明月，老皇帝长叹了声，后举杯碰了碰龙紫玥放在桌案上的酒盅：“谢谢。”

“保家卫国人人有责，”龙紫玥举杯回敬以后将樽内温酒一饮而尽，“你谢甚么？”

“倒不是谢你保家卫国，”老皇帝缓缓道，“是代表那些向往着两国交好，永世和平的人与妖们感谢你，为我们渺茫的梦想带来了希望。”

“两国交好以后两族人民难免会相互吸引，彼此爱慕，”龙紫玥不依不饶地问道，执拗的想得出自己所希冀的答案，“你们当时可有想过你们一厢情愿让两国合并的做法，未来也许会给很多人造成困扰？”

他自己身为半妖，能够深切地体会到那种身体孱弱多病，却要提防着妖力随时会冲破脉络的痛苦。其实若只是痛苦，忍忍便罢了，可因为凡人的躯体被妖力侵蚀的缘故，寿命也会变得额外的短，短到连情欲都不敢随意显现出来，生怕自己会糟践了别人的一生。

可生出来的感情，又岂是这般容易遏制得了的呢？

龙紫玥敛起眼眸，悄无声息地攥紧了拳头。

“噢，这个么，”老皇帝对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情绪了如指掌，但还是不显山露水地从容点头，“有的。”

“那解决的法子呢？”龙紫玥对上自家父皇那双波澜不惊，深邃的眼睛，“可曾研究过？”

“不曾，”老皇帝突然笑起来，意味不明，“我那个年代战火纷飞，人人朝思暮想的，唯有‘和平’二字，我亦为此呕心沥血，竭尽全力，好容易才创造出了那么半点儿希望，这还没实现呢，哪儿还有精神去考虑那些？行行好，饶了我罢。”

“……”龙紫玥算是对自家这与‘深谋远虑’半点不搭边儿的父皇彻底无可奈何了。

顿时觉得这天没法儿聊了的龙紫玥搜肠刮肚许久，终于想出来个可以延续聊天时常的话题：“那时候你与母后将希望寄托在一个未出世的婴儿身上，难道没有想过也许我会长成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胸无大志成日沉沦于纸醉金迷当中的废物？”

问出来以后又暗道自己天真，毕竟连出世都是预谋好的，身边的环境又怎会容许他变成金玉其外的败絮呢？无论是特别被请来当太傅的谢必安，还是从小陪伴他长大作为启蒙导师的琴棠，他的身边从一开始围的，便都是那些，从内到外都秉承了凤凰思想的人。

其实从一开始，他的生命轨迹便已经被塑造好了，无论是待在皇宫还是四处云游，龙紫玥都注定会走上这条预料之中，代表着‘希望’的路。

一切都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他本人甚至连怨言都不曾有，甘之如饴地为了万千民众的希望赴汤蹈火，进攻尽瘁地开拓一条能够实现两国交好，永远和平的道路。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宏愿，或者说，能实现这个宏愿的，普天之下，唯他一人尔。

毕竟不是谁的身上都能流有两个国家的帝王血脉。他的出世，代表的正是两国相交相融，和谐共处的第一步。

老皇帝明白他是知道真相的残酷的，所以很宽容的答道：“那我便娇惯着你呗，左右你也活不长了。”

别的没有，就这一句话噎死人的能力，他们龙家可谓是一脉相传。

龙紫玥面无表情：“哦，好的，嗯嗯，我真感动，呵呵。”又默了会儿：“所以娘亲……究竟因何而死？”

民间对于凤凰之死众说纷纭，各有各的离奇版本，可真正原因却连当年身为亲信的琴棠本妖都不甚了解。其中最让龙紫玥纠结的，便是“栖梧后难产而死”这一说。

凤凰之力强横，绝非半妖之躯所能承受，所以龙紫玥时常怀疑他的‘生’，是由什么人的‘死’换来的。

知子莫若父的老皇帝笑得颇为促狭：“坊间流言你都信，这么八卦啊？”

“……”龙紫玥面不改色道，“我只是好奇而已！”

“噢，是么，我相信你，”老皇帝阴阳怪调的语气揭示了他反讽的本意，又蓦地转了个慈爱的调子，“放心罢，栖梧并非因你而死。”

龙紫玥的好奇心立马被吊了起来：“那……”

“你且再等等罢，”老皇帝摸着并没有胡须的下巴，眯着眼睛笑，“很快，她变会亲自告诉你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