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真假

趁话贼多父子两人组谈天说地解除隔阂的这段时间里，墨皎笙用灵力划开空间，愣是将朝安跟黄奕一起带了回将黎。

随后黄奕便被赶回军营里去了。

墨皎笙则拉着朝安到了平安坊旁的戏园子里，光明正大地开了间豪华包厢，点了一大桌子吃食，听着自楼下传来的咿咿呀呀唱戏声给朝安斟茶：“抱歉哈，不才在下乃是山野村妇一个，不大识礼数，想到甚么便做甚么，鲁莽惯了。此次未经允许便私自将先生带来，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先生见谅。”

朝安苦笑着先是给她比了个‘谢谢’的手势，随即继续比划道：“墨家历代天女毕生修行而来的灵力累积到你身上，竟便被发挥出了与土匪无二的功用，当真是世事难料。”

要知道墨灵渊历任天女走的可都是温婉贤淑的医者路线，一身灵力只为治病镇灾而用，蕙质兰心仁慈悲悯且不善言辞。

偏这丫头伶牙俐齿，是个热衷于与人周旋的，脑子里藏的鬼点子数都数不清，在当太子妃之前一个不小心又成了将军，真真算得上是亘古绝今的第一女豪杰了。

不过若不超凡脱俗些，她又怎么对得起她头上顶着的那轮寻常人根本看不见的光环呢？

望着那轮通体圆润如玉，浑身散发着圣光的小圆环，朝安扶了会儿额，便又开始打起他的手势：“近些日子世道可不大太平了，你师尊可还安好？”

“呀，先生与师尊竟是旧相识吗？”墨皎笙甜甜的笑道，“真是让人好生意外。”

又用茶水将朝安面前已经空了的茶杯填满：“师傅他……已经圆寂了。”

朝安执杯的手颤了颤，脸上出现了些许错愕，笑得极苦极涩，比方才调侃墨皎笙时要无奈百倍：“哦，是么？”

这回他用以交流的方式便不再是打手势了，取代而之的是一把发音很奇怪，调子毫无平仄可言，像是被从哪儿挤出来似的，光听着就觉得他这话说得很吃力的声音。

墨皎笙很是意外：“先生原来……”

她顿了顿，而后生生将原来在脑子里想的：“不是个哑巴。”改成了：“有把这样好的嗓子。”

这话顿时将朝安在得知老友逝去以后所感受到的悲伤情绪吹了个烟消云散。

朝安：“……”

墨皎笙讪笑：“……”

为了打破这两人都沉默了的尴尬气氛，墨皎笙硬着头皮再夸了句：“那个……真是别有一番韵味呢。”

朝安：“……”

感觉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墨皎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决定开启装死模式，等到彻底混过这段尴尬期再说。

打算收回自己对墨皎笙“机灵”这个评价的朝安汗颜：“你们灵渊人对生死之事还真是……一致的看得开呢。”

“看不开又能如何呢，”墨皎笙耸耸肩，“左右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事儿。”

“若……”朝安的表情变得有些阴沉，配上那把嘶哑的嗓子，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报丧的鸟，“死的不是你师尊，而是……龙紫玥呢？”

围绕在墨皎笙身边的人大多都认识龙紫玥，所使用的称呼要么是“公子”，要么是“殿下”，亲近些的便会称其为“竹实”或“紫玥”，再者唤“哥哥”的亦有之，叫他全名的人少之又少，所以这回朝安连名带姓的一通喊下来，着实让墨皎笙愣了愣。

然后她很是恬淡的笑了笑：“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冥冥众生，皆有其命数。先生将我当成甚么人了？”

“我不想听你扯这些虚无缥缈的，”朝安定定的看向她，“若永远离你而去的是你最喜爱之人，你可还会泰然自若如斯？”

“师尊曾说凤凰身旁人才济济，其中最受赏识的，是她在人族领地游玩时收养的弃儿，”墨皎笙纯粹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深幽，里头透着让人难以捉摸的情绪，“那弃儿不满周岁便能挥舞着手臂跟人交谈，愈大愈有颖悟绝伦的伶俐，无需学习圣贤经典便能参透普世道理，是连凤凰都要刮目相看的人。”

她咽了口口水，看起来像是还有话要说的样子，朝安却抢在她之前开口道：“怎么，你很失望？”

墨皎笙摇摇头，认真道：“会不会是我错了，其实生死，根本无需勘破呢？”

看着她小心翼翼将那点儿不慎表露出来的心高气傲藏回去的朝安只觉得好笑，暗道：“任凭再怎么聪慧，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要想将骨子里的锋芒完全敛回去是不大可能的。”

又朝墨皎笙深深地看了眼，暗戳戳地在心里夸着：“不过能做到这般田地的，着实也很不错了。”

便也收起了先前问她是不是很失望时端的长辈架子，语气平缓道：“说来听听？”

“晚辈以为，悲伤多是遗憾造成的，所以若做事前思虑周全，尽量不留遗憾，便无需悲伤难过，寻常生活中的小事如此，生死大事，亦是如此，”尽量让自己显得谦卑温顺的墨皎笙，“我曾随师尊学艺，深谙他的行事作风，处世道理；曾同他在饭桌上争执辩论，领悟因果规律，耍尽叛逆脾气；亦曾同他老人家嬉笑打闹，于漫天烟火之下承诺要同师哥一起，在兼济天下，普度众生的同时守护好我们的家墨灵渊。”

兴许是陷进了回忆的漩涡里，她的眼神有些发散：“师尊见证了我成长的一点一滴，从襁褓到孩提，黄口之年到金钗豆蔻，再到及笄以后，真正能吟‘吾家有女初长成’的碧玉之年，他掌握我的衣食住行，了解我所走每一步的目的，能够轻易识破我耍的任何小聪明，亦能包容我的调皮任性。”

朝安默默地听着，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些许羡慕来，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东西，很快又转变为了惆怅，再从惆怅转为无可奈何的淡然，总之在墨皎笙看来，那叫一个色彩纷呈，鱼龙百变。

“师尊在时对我极好，未免辜负他的期望，我亦丝毫不敢有所懈怠，以他的宏愿为己任努力着，”墨皎笙睁大了眼睛，认真又好奇的问道，“我们皆未曾亏待过彼此，在彼此的记忆里留下了最为深刻和美好的印象，扪心自问不遗余恨，如此，难道还需让悲伤来玷污我们所相处之时的所存下的欢愉快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