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参悟

她振振有词，朝安顿了半响，在心里感慨：“这丫头同紫玥当真是相配得很。”

墨皎笙紧张的看着他，一面儿颇有些当着老师的面儿说解题思路的忐忑，一面儿又打心底里认为凭自己的聪明才智，得出来的答案应该绝不会错。

正当天人交战，万分纠结之际，朝安终于控制不住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墨皎笙：“……”

朝安有些尴尬地抽了抽嘴角：“……”

“哎呀，一不留神儿说得多了些，”墨皎笙是何等修养，愣了愣后马上圆场道，“先生莫怪，先生莫怪呀。”

“你这丫头倒是个巧嘴儿的，”原本还想着该如何化解这尴尬的朝安笑骂了句，遂正色，“无需学习圣贤经典便能参透普世道理的人有不少，但一定不会年轻。”

握起了乌木三镶银箸夹向那盆炖得晶莹剔透猪蹄子的朝安：“丫头，参悟不可急于求成，无悲无喜安之若素这种境界虽高，却始终是太过于无情了些。人皆有七情六欲，为了圣贤书上那些冷冰冰的字句而抑制自己感情，着实大不值得。”

他将视线投向窗外那轮被乌云遮蔽了一半，从而显得有些黯淡无光的皎月，叹道：“人生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亦不短，纵使三生河畔有轮回，但今生的你始终却只得一个，可以的话，还是肆意自在些好，别老拿条规往自己身上套。”

“当年先生之所以能受凤凰赏识，亦是因为年岁不小，阅历丰富，对不对？”墨皎笙朝他眨巴眨巴眼睛，溢出了得意的神采，狡黠地笑道，“旁人都在牙牙学语的年纪里先生却能博古通今，出口成章，可见肚子里装的墨水着实不少呀。”

听罢朝安啼笑皆非道：“你这是在套我的话？”

朝安的声音不好听，而且从内到外都散发着一种令人森森然，难辨思绪的沉郁，是以墨皎笙唯恐他气恼，连忙道：“晚辈哪儿敢呐，这不是心中有惑，急于实践证明嘛。”

她过于谨慎的行事作风让朝安颇为无奈：“你这样向我赔笑，若被你师尊看见，免不得要一番气恼。”

未免气氛再次陷入尴尬的局面，朝安便又拿她打趣道：“你身边既有太子殿下护着，又靠着墨灵渊这么座大山，料想世间没几人敢逼迫你。好好当个与世无争的闺阁淑女岂不更好，何苦来的要在朝廷下面当差？”

“先生可莫再说笑了，”墨皎笙半开玩笑地作愁眉苦脸状，“伴君如伴虎，我这么光明正大的玩儿消失，若被皇帝陛下发现，保不齐要捱多少训呢。”

得亏她背后靠山多，不然这样胆大包天的事儿换成别人，少说也是个顶着“护驾不利”头衔，被打入天牢的大罪。

深谙此道的朝安点点头：“如此，便莫再拐弯抹角了，天女姑娘，有话请直说罢。”

“这话倒也长，”墨皎笙喝了口茶润罢嗓子，才道，“许久之前我婆婆曾附身在病秧子身上，同我说了个唯有我们二人才能听见的秘密。”

思量半响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我婆婆”就是凤凰的朝安失笑，神情里顿时生出了几分柔和，也不知是忆起了什么往事。

与朝安对视的墨皎笙正色道：“她同我说，在这个世界里，我是拥有光环的女主角，做甚么都能为命运所眷顾的。”

于是朝安：“噗！”地喷出一口茶来。

“之后我查了许久，虽不曾彻底明了，却亦知晓了我们这个世界的特殊，和……你们那个世界的存在，”墨皎笙脸上难得的露了些许愁云。

惨淡不足片刻，又全然散去，余下的神色认真而坚定：“你们也许……不大将我们当一回事儿，只顾玩好自己的游戏，通关便罢。可是呢，被此处天地孕育出来的我们，却无比珍视这个独一无二的世界。”

“因为珍视，所以才尽心尽力地守护，才不愿让战火烧毁哪怕一草一木，不愿牵扯任何努力活下去的无辜生灵，亦不愿让区区偏见导致任何一个种族毁灭，对不对？”

这句戳进墨皎笙心窝子里的话使得她不受控制，激动得一拍木案：“对！”

她的眼珠子乌黑，澄澈无垢，里头透出来一种蕴了天地灵气，生机勃勃的活力，入到朝安眼中，便可以与记忆里那双碧绿色，流光溢彩的眸子重合。

这两双眼睛所露出来眼神竟出奇的相似——既有少年人初生牛犊不怕虎，轻狂的笃定，又有对自己立场选择绝对的肯定，更有兼济天下，对任重而道远所持有的坚定。

想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的朝安正想出言感慨，不料这乌木雕花案竟：“啪！”地裂开了，先是断成两半，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两半分裂成四半，四半分裂成十六半……

案上的盛菜肴的盘子早碎了一地，山珍海味摔作一团，朝安望着飞到自己靴边的一只芙蓉大虾，无言以对：“……”

“……”墨皎笙讪讪地缩回手，心想，“此情此景，怎么颇有些似曾相识之感？”

声音响起以后很快便有人推门进来了，看见这片狼藉惨状之后也是一愣，遂快步走进来动手收拾战场：“姑娘……”

他眉宇间是有担忧的，只是在扭过头看见朝安时生生刹了闸，余下副未收敛干净，仍欲言又止的表情。

“咳，那个，”墨皎笙摆了摆手，“朝安大夫不是外人，小从，你有话便直说罢。”

这便是当时主动上前与墨皎笙交流的那个小戏子，琴从。

他是只小妖，道行不深，心思却很是缜密，这些年跟在墨皎笙左右替她打点琐事，虽工作量巨大，但却硬是能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以说是很得力的助手了。

这个在琴棠遇难以后突然醒悟，练功愈发努力的小妖怪此时已不再是同墨皎笙初遇时的那个瘦弱样子了，随着功力的精进，他的身体变得颀长精壮，脸庞亦消瘦了不少，有了不算明显的棱角。

他用怀疑的目光瞥了眼朝安以后，才看着墨皎笙，缓缓道：“姑娘，你是不是又……控制不住体内的那股力量了？”

墨皎笙的笑容僵了僵。

“你师尊临终前，可是将毕生修为都给了你？”朝安便朝她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