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7章 复生

一层薄韧的人皮面具扯下，老厨娘真正的脸，展露在天光之下。

那张苍老粗糙的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岁月沧桑，却轮廓清丽的脸。

颜如玉拿着面具，抬眼看向站在原地的女子，对苏老东家道：“老东家，你好好瞧一瞧，她是谁。”

苏老东家身子一僵，下意识往前踉跄两步，拼命平复内心的震颤，目光盯着老厨娘，一寸寸描摹着熟悉的眉眼。

眼底一丝侥幸的犹疑退去，他的瞳孔收缩，双眼越睁越大。

他右手缓缓抬起，手不受控制地哆嗦，嘴唇反复开合，喉咙发紧，半句完整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二十余年的欺骗，巨大的冲击让他浑身气血翻涌，四肢冰凉。

萧驰野也倒吸一口凉气，满脸不敢置信。

“你是……苏夫人？可是，苏夫人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苏夫人立在原地，任由所有人的惊愕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没有半分躲闪。

她手指轻拂过自己的脸，眼底藏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她低低轻笑一声，笑声沙哑低沉：“遮遮掩掩这么多年，我都快要忘了，自己本来长什么模样。

今日这样，倒也挺好。”

秦管家伫立一旁，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嘴唇不停哆嗦，喉咙用力滚动，想要开口，却发现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最终只剩一片死寂。

他垂着眼睑，不敢抬头看向任何人。

萧驰野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震惊，定了定神，看向苏夫人。

“那苏明轩，到底是谁的孩子？”

苏夫人神色淡然，一步步走到苏明轩的尸首跟前。

往日里藏在粗糙皮囊下的温柔，此刻全部流露。

她微微俯身，掌心轻轻覆上苏明轩冰冷僵硬的脸，指尖细细蹭过他的眉眼、额头，温柔缱绻。

二十余年，这是她藏在暗处唯一的牵挂，是她隐忍苟活的念想。

此刻，直面亲子冰冷的尸首，所有坚硬的伪装，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当然是我的孩子，是我和秦浩的孩子。”

苏老东家重重闭上双眼，眼帘剧烈颤动，胸腔之内怒火

疯狂翻涌。

片刻，他猛地睁眼，眼底只剩熊熊燃烧的怒火，呼吸粗重急促。

他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神锐利猩红，声音压抑二十年的滔天怒意。

“你骗得我好苦。你们，竟然敢！

做出这种事，你对得起我吗？”

苏夫人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里面没有半分愧意，只有冰冷的嘲弄。

颜如玉打量苏夫人的脸，对比之前在苏府看到的苏夫人画像，眼前这张脸上多出许多风霜，眼角添了不少岁月留下的痕迹，可五官轮廓，都可以对应得上。

苏老东家被苏夫人的态度激怒，怒火直冲头顶，手指苏夫人。

“贱妇！我究竟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当年你孤身一人，无家可归，身上还带着伤。

是我，把你救下，为你医治，给你一处安身居所，又娶你回来，让你做苏家的主母。

而你，

是怎么回报我的？和人通奸，生下野种，还假死，偷走我家的秘方！”

苏夫人淡淡嗤笑，眼神里满是不屑一顾，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冷淡。

“什么荣华富贵，主母尊荣，那是你的骄傲，却是我最不值一提的累赘。

这些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更无法抵消我心底半分恨意！”

苏老东家被她堵得胸口发闷，唇不停张合。

“你……”

苏夫人转过身子，视线落到颜如玉的身上。

她蛰伏二十年，伪装天衣无缝，骗过了苏府上下所有人，实在好奇，眼前这个看似温婉平和的女子，究竟是如何看破她。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颜如玉神色平静，语气不疾不徐。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总会有破绽。”

她当然不会说，最初是从怀疑苏明轩的身世开始。

经过鉴定，确定苏明轩是苏夫人和秦管家的儿子，才对苏夫人的身份也起了疑心。

在此情况下，切换眼睛状态，才发现苏夫人在“老厨娘”面具下的真实面目。

苏夫人扯出一声哼笑，目光调转，落到霍长鹤身上。

“恐怕，真正认出我的人，是你吧，镇南王

？”

“镇南王”三个字，却掀起滔天巨浪。

苏老东家瞬间从悲愤中惊醒，满脸惶恐。

他万万没有想到，霍长鹤的身份，竟是当朝权倾朝野的镇南王。

秦管家更是面如死灰。

霍长鹤眼皮微微一眯，目光落在苏夫人脸上，静静打量她片刻，才缓缓开口。

“并不是，看穿你的，就是王妃。”

苏夫人脸上也露出几分错愕，视线重新转回颜如玉，上下细细扫过一遍，低声喃喃。

“你是王妃？难怪……”

颜如玉神色淡然：“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身份。”

苏老东家连忙弯腰屈膝，就要往地上跪。

“草民不知是王爷王妃，多有失礼。请王爷王妃恕罪……”

霍长鹤扶住苏老东家的胳膊：“老东家不必多礼。”

颜如玉问：“你方才说，夫人是个孤女？”

苏老东家重重叹出一口气，脸上浮起羞愧，缓缓点头。

回想起当年的乱世光景，他依旧历历在目。

“彼时战火蔓延，申城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随处可见受伤受难的流民。

我偶遇她时，她身负重伤，孤身一人。”

“当年她亲口说，全家亡于战火，世间再无亲人。

我心生恻隐，不忍见她流落街头，便把她安置在专门收容流民的临时居所，好生照料。

待她伤势渐渐痊愈，我又见她身怀医术，心性看似温柔良善，空闲时常主动帮扶受伤受难的百姓。

日积月累，我对这个孤苦女子渐生好感，心生怜惜，后来就……”

话说到此处，他没有再往下说。

在场众人却都明白了。

一时怜惜，一时情深，他倾尽真心善待之人，到头来竟是这般结局，荒唐又悲凉。

颜如玉眸光沉静：“你只知她家人都死了，却不知她的家人是谁。”

苏老东家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与懊悔。

“我觉得，她刚刚经历丧亲灭家之痛，实在不忍心再追问，揭人伤疤，所以，也就没有问过。”

颜如玉视线落到苏夫人的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