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圣女与剑相逢（三）

“也就是说，你其实早就做好了泄露情报的打算，而血手也早就知道了我的计划。”

“当我们在血狼寨发现证据时，你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我真的是信以为真了，把你当作志同道合的朋友，其实那只是你的表演吧。”

“三天前在高等议事厅，你明知我发动城卫军并不会有任何战果，还故意装作毫不知情地关心询问，其实，那也是你的表演吧？”

“就在刚才，如果不是我决意要拆穿你，你还是想继续，你的表演吧？”

“我很佩服你，艾默里克，”卡雅面色如常，淡淡道，“之前很佩服，现在就更佩服了。”

艾默里克看着这一脸木然，喋喋不休的少女，心底不知为何，幽幽长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卡雅。”他有些苦涩地道。

“不必了，你做的很好，艾默里克，一次完美的示范，反倒是我，应该多向你学习才是。”

“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卡雅，”艾默里克抿了抿唇，颇为尴尬，“不过我今天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看你生气，也不是刺激你生气的。”

“当然，没有重要的事情，想必你也不会大驾光临。”

“我……”艾默里克皱了皱眉，颇有些无可奈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弄成这样子，卡雅的反应，他是可以预料的；嗯，任谁也不难想象，一个一直被人蒙在鼓里的人，在面对那个一直将她蒙在鼓里的人时所感受到的愤怒。

他预想到了这种情况，并且自信可以游刃有余地解决这一切，只是不知为何，真正站在这里时，却浑身难受，举手投足皆不自在。

“好吧，卡雅，”他硬着头皮，再次开口，“其实我这么做，对你来说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空气中陷入一阵难言的沉默。

艾默里克满以为卡雅会产生疑问，结果对方看上去兴致缺缺，并没有要多说一个字的打算。

“至少你的主要目的已经达成了，不是么？”他硬着头皮，自顾自道。

“血手高层虽然没被抓获，不过此后他们再不能踏进高庭，你依然相当于剿除了血手。”

“或者，换个你喜欢的说法，维护了咱们高庭的和平安宁。”

卡雅修长的眉毛轻轻一颤，她终于抬起眼来，看了艾默里克一眼。

“别忘了我们在血狼寨发现的东西，”她冷冷道，“高庭不再有血手，可是城外很快就会再有一个血狼团。”

“其实你是知道的吧，”她脑袋一偏，又道，“只是装作不知道，想让我忽略而已。”

“不不不，这次你可冤枉我了。”

卡雅肯同他讲话，虽然依旧没有好脸色，艾默里克已感觉从容了几分。

“如若真的再有一个血狼团，”艾默里克笑道，“这样的说话你或许觉得太恶毒，太功利，高庭就会再有一个卡雅将军。”

“养寇自重！”江曼春心中耸然一动，与此同时，同样的词汇从卡雅口中脱口而出。

她天蓝色的瞳孔中写满了震撼，“艾默里克，原来这就是曾经义愤填膺的你内心真实的想法。”

“我还是低估了你，没想到你——”

“不不不，”艾默里克连连摇头，“这只是一个假设，一个联想，我并没有这种打算。”

“就算这事儿真的发生，你才可能是受益者。你知道的，不管我怎么‘养寇’，也当不了将军，”他又道，“如果血狼团复苏，高庭就必然派人去剿除，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你不要把这想得那么肮脏。”

“本来只是想开解一下你，看来你果然不适合这种开解方式。”艾默里克汗颜。

“好吧……”卡雅不再震撼，不过也恢复了先前冷冰冰的语气，“这就是你所说的‘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当然不止这些，”艾默里克顿了顿，“我还带来了一个保证。”

他故意停止说话，想看卡雅有什么反应——结果卡雅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好吧，卡雅，你就真的那么生气么，”他摊了摊手，满怀惆怅，“我带来的琉科里亚的保证。”

卡雅这才轻轻一颤，将目光重又落回艾默里克脸上。

“作为向他们提供情报的条件，我事先已让他们保证，绝不因为血手事件，向你本人以及巴其阿代家族采取报复。”

“他们的保证有效么？”第一次，她有些忐忑的看向面前熟悉而又陌生的年轻男子。

“我是以阿斯基亚家族的立场，同他们达成约定的。”艾默里克目光的平静温和。

“谢谢，”两人对视半晌，卡雅低下头，轻声道。

以私生子这种尴尬的身份，打着家族的旗号去和琉科里亚交涉——虽然他手握极有价值的情报，但交涉的内容本就因情报中的祸患而起，其难度可想而知。另外，只是获得家族的许可，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卡雅可以想见艾默里克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背后，隐藏了多少努力。

“谢就不用了，此事本身就是我的错，为了维护家族利益，情非得已，希望你可以谅解。”

卡雅默然不语，点了点头。

“好吧，这样我稍微好受一点，”艾默里克神情稍缓。

“不请我坐下来喝一杯么，以示谅解，”他扬了扬手，指着艾娜手中的椰子壳。那姑娘方才自顾自地吸果汁中的果肉，结果一不注意，发出“嗤”地一声，引得众人注意。

卡雅黛眉微蹙，凝视着艾默里克，神色复杂。

“好吧……看来我有些……得意忘形了，”艾默里克呵呵干笑了几声，欠了欠身，“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打扰了。”

卡雅怔怔地看着艾默里克转身离去，双唇轻颤，欲言又止。

琉科里亚的报复，非常恐怖，这也是卡雅此次行事唯一担心的地方——即便艾默里克泄露了情报，从利益得失来看，这可以算是最圆满的方案了。

如果，他事先同自己商量，现在场面会不会好看一点？

卡雅默然自问。

果然，在亲眼见识了一个人脸上的面具之后，就很难再去相信，他此刻脸皮上的，便是他本来面目，而非是另一张精巧的面具。

难道兹此一生，我都要陷入这种难堪的困惑中么？

主啊，请指引我，为你忠诚的仆人拂去她心头的疑惑吧。

“对了，”艾默里克的声音从花园门口传来，正在默祷的卡雅抬头，只见他站在大理石台阶最上面，已经转过身来，带着一脸温和灿烂的笑容，“差点忘了告诉你，麦克修主教已经于昨天晚上回到高庭了。”

“主教大人！”卡雅声音微颤，脸上浮现出庄严肃穆的神情。

麦克修主教，便是光明教廷驻高庭分部的最高领导人，此前他响应教皇召唤，前往波黎帝国境内教廷总部阿法尼斯朝圣，已经有很长时间不在高庭。

听到他的回归，卡雅顿时觉得原本灰暗的前路燃起了一丝光亮。

“这是主的意旨么？我渴望主的指引，于是麦克修主教便回来了，而且，这个通知正好是由艾默里克亲口告知。”

“所以，主的意志是……”

她默默地揣测着，遐想着，仰着头来，目光飘忽不定的打量着远处艾默里克，晨曦在他身后，将他包裹环绕，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意味充盈在虚空之中。

“艾默里克，”卡雅高声喊道，“可不可以拜托你告诉麦克修主教，我现在不能离家，请有暇他到府上一叙。”

艾默里克微笑着摇了摇头。

卡雅瞪大眼睛，有些微恼，她不明白这个看似合理的请求为什么会遭到拒绝，而且还是含笑拒绝。

“你自己去见他吧，至于禁闭——最迟今天中午，会有命令到达这里，届时你的禁闭就结束了。”

……XX……

晌午，下城区北区第一大街。

身着洁白修士服的卡雅和艾娜快步急驱，江曼春则身着常服，腰佩刀剑，陪伴在两人身边。

卡雅来到教堂门前，与两旁守卫着门口的修士互相见礼，随即深吸一口气，推开教堂大门。

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吱呀声，大门缓缓打开。

晌午灼热白亮的日光穿过两扇门的缝隙，随着大门的打开而不断扩散。

日光尽头，金漆神像下方祭坛前端的阴凉处，一个头发斑白，身着大红色主教长袍的老人转过头来。

“麦克修主教，”卡雅和艾娜恭声道，两人放慢了脚步，以正常的步速朝大殿内走去，而老者则满带慈祥和蔼的笑容，缓步迎出。

“卡雅、艾娜，好孩子。”

“主教大人自圣廷领取神意归来，卡雅本该亲往城外恭迎聆听教诲，无奈——”卡雅面露愧色，正要道歉，却被麦克修主教伸手制止，只见他微眯着眼睛，细细打量卡雅的脸庞，柔声道：

“卡雅，你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好孩子，你没有错，做的很好。”

“我这次前往圣廷朝圣，由于吾主泽宛开恩，确实有了不少体会，不过这些我们以后再谈也不迟。主的荣光过去常在，现在常在，未来亦将常在，我们只需时刻保持一颗谦卑敬畏之心，而不必过度汲汲于探究神意，凡主欲使吾辈所知，则吾辈必有所知；凡主欲使吾辈所得，则吾辈必有所得。”

“卡雅受教了，”卡雅当即默然领会。

“主教大人，我只担心我这次冲动的举措，会累及教堂的声望，影响主的荣光在高庭的传播。”过了半晌，她才抬起头来，忧心忡忡道。

“不，”麦克修摇了摇头，“你的担心可以理解，不过全能全知的吾主已经知晓你的忧虑，并向我昭示了他的意旨。”

卡雅疑惑地，充满期待地看向麦克修，希望他能告诉自己主的意旨究竟是什么。

麦克修却只是温温一笑，不言不语。只见他忽地转过身来，朝鎏金神像走去，并示意众人跟上。

到了祭坛前约莫五步开外，麦克修戛然止步，将身子往旁边一侧，同时伸出左臂，指向祭坛。

卡雅循之望去，但见祭坛之前的香案上烛火闪烁、香烟缭绕。她正自困惑，忽地注意到有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

摆满供品的祭坛上方最顶端，此刻安然横卧着一柄带鞘长剑。

霎时间，卡雅瞳孔微缩，联想到了什么。

将剑作为祭品，呈递给神祇，这在光明教廷中有着特殊的意义——并不是所有的兵器都有资格登上祭坛，只有那些被称为“圣剑”的剑器，承载着至高之主的意志，曾与教廷史上最坚定虔诚的信徒们并肩作战，才有资格登上神坛。

一般的物品，是作为供物呈递给泽宛；而“圣剑”不是，它们本身就是泽宛意志的化身，它们高卧祭坛之上，享受呈递给神灵的香火！

卡雅定睛细看，与此同时，心中默诵泽宛之名，将全部心力都集中在祭坛上的那柄长剑之上。

霎时间，在她的视界之中，产生了某种变化——原本普普通通的长剑，此刻竟然浑身散发出莹润如玉的微微白光！

“麦克修大人，这是……”卡雅的声音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

莹润的光辉，验证了她心中的猜想。

对于一名虔诚的信徒而言，圣器的地位甚至比他们的生命更重要，因为光明之主泽宛的意志，便体现在其中。

“是的，这是一柄圣剑。”麦克修点了点头，虽然他已见过这柄长剑，并且就是他将这把圣剑从教廷背回高庭，此时他的声音亦有些颤抖。

“此剑，”麦克修仰起头，注视着光明之主泽宛那鎏金神像威严的面目，声若洪钟，威严肃穆，“名为曙光！”

“曙光？”刹那间，犹如一道闪电从脑海划过，卡雅浑身战栗。

得见圣器，已使得她惊喜莫名，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此时此刻，在自己眼前的，不仅是圣器，而且是最古老，最神秘的圣器之一，堪称圣器中的圣器。

“曙光”，全称“曙光捍卫者”，与“黎明追猎者”、“晨曦开拓者”合称“原初三圣兵”，它们诞生于极为古老的年代，据传自光明教廷建立之初便已存在，其锋芒贯穿了“光明帝国”的始终，为帝国建立立下汗马功劳，是彪炳教廷史册的神兵！

“教宗伊凡秉承神意，将此剑赐予高庭，我舍弃舟马、随从，赤足褴褛，跋山涉水，披荆斩棘，历千辛万苦，将此剑迎回；此后，‘曙光捍卫者’，便是我高庭教区的护教神剑。”麦克修声若铿锵。

“卡雅，‘曙光’的到来，正是预示了我等事业之曙光！”

“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以高庭为首，整个特拉西美都将重沐在吾主泽宛伟大的光辉之下；整个特拉西美，将一扫‘洛曼大灾变’以来的阴霾，恢复万邦之首的荣光！”

“吾主泽宛在上，一切荣耀尽归吾主！”

麦克修以一句祷告词作为结束，随后，他将目光从神像上移开，转向卡雅，后者亦刚刚从祈祷之中恢复过来。

“卡雅，”麦克修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肃穆。

“现在，走上前去，拔出‘曙光’！”

“主教大人……我……”尽管十分欣喜能够亲眼见到圣剑，卡雅对于麦克修的命令还是有几分迟疑，圣剑的地位太过尊崇，本不该是她有资格触碰的。

“不要迟疑，去吧，孩子。”

“因为，全知全能、至高无上、世间万物的主宰者泽宛已经判定了此剑的命运，它将在你的手中熠熠生辉！”

“为这笼罩在迷昧黑暗中的城池，带来真正的‘曙光’。”

白炽的日光透过穹顶天窗，在阴凉的大厅中圈出一块光圈，麦克修矗立在光圈边缘，阴暗交界处，仰头向天，双臂高擎。脑门业已渗汗，灰白的发丝随着嘶吼微微颤抖，他苍老的脸庞上，每一丝皱纹都如同钢浇铁铸一般的坚毅。

卡雅稍作迟疑，随即眉目微凝，整顿仪容，肃然上前。

在光柱的中心，少女于金漆神像之前双膝跪地，虔心礼拜。礼毕，只见她长身而起，从祭坛上捧起长剑，白玉兰一般白嫩、纤细的右手握住剑柄，往外一掣。

铿锵一声锐响，一道白光自剑鞘口和剑鄂间绽出，光明如潮，向着四周扩散，眨眼间，一个半球形、淡白色、似有若无的光罩便已成型，以卡雅为中心，将其四周三尺之地尽皆笼罩在内。

与此同时，遥空中，神音、圣歌、颂词、祷诗……男声、女声……高亢、低沉，宏大、幽微，威严、谦卑……种种声音似有还无，混杂不清，齐齐唱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