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句芒2

古德汗毛倒竖，几个连续后跳拉开距离，即使如此他的手还在发抖，他的目光紧盯残骸后方。

所有肉块脱落后地面只剩下一座如同圣诞树的金属制品。句芒站在肉堆后，目光依然停留在书本上，左手举起伸向前方，对着那一间金属制品。

“是他！”

不知是否听见古德说的话，句芒慢慢收回伸出去的手，突然用力合上手中的书，摇了摇头，仿佛在描述天气好坏午饭吃什么一样随意地自言自语道：“无用。”

接下来的情景古德最近才见过。句芒说完，手中的书转眼间就被变成金属。句芒垂下手，书就顺势落到地面。

咚——

伴随着清脆的碰撞声，书碰到地面就变成银灰色粉尘。在风的带动下粉尘扩散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古德条件反射地降低身体重心，双手自然下垂，并让祸灵用张开双臂护在身体周围。

句芒就好像掸灰一样拍了拍手，双手背在身后，用无神的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古德。

一看见那双无神的眼睛，古德顿时觉得视野变窄，身体就好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样无法动弹，周围的声音，光线和气味等一切信息的流动都逐渐变慢。

古德在心中不断对自己说：“不能大意不能大意不能大意……”

就在此时，一个朦胧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集中——”

来自远方的声音如同扔进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一阵涟漪，涟漪迅速扩大。

“集中精神！”

就在古德的身体停滞的不到一秒钟里，脚下的金属地面如同变成液体般，顺着他的双腿脚脖子的位置往上蔓延，眼看着就要把整个人裹在其中。

古德的颜色开始变淡，然后消失在空气中。

就在消失的古德后方两米空无一物的位置半空中突然出现一个轮廓。那轮廓迅速勒出和刚才消失的古德一模一样的形态。

亲眼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镜像”被金属吞噬，古德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望向猎矢和军团激战的方向。

艾薇茵举着枪对着句芒，朝着古德方向移动。她的眼睛发出淡淡的白光。裁决女王则坐镇在他们两人上方，双手放在控制台上。

“是幻象吗？”古德喘着气问道。艾薇茵用手背擦拭额头，没有回答而是用冰冷的语气说：“不想活了吗？”

古德摇摇头，然后皱着眉头说：“我可不想欠你的人情啊。”

“彼此彼此。”

艾薇茵走到古德斜后方。虽然不像古德一样摆出临战姿态，但是艾薇茵的神态和动作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他能用祸源将物质性质变成金属。”

“早看出来了。”

下方是由金属构成的鎏金城。

艾薇茵瞥了一眼营救的进度。绝大部分矿工已经被转移到救援的飞艇中，但是骑着飞蛇前来支援的军团士兵越来越多，猎矢依靠偷袭获得优势已经被完全抹平，眼下已经有多名猎矢的战士倒下。

“不宜硬抗。为救援部队争取到撤退时间再趁机逃离就可以了。”

“说得简单啊。光是应对就必须拿出全力了。”

艾薇茵没有回答。

句芒眨了眨眼睛，瞥了一眼艾薇茵，仿佛才注意到她的存在一样。它缓缓抬起手伸出食指指向天空，空气微微震动，震动愈发变得强烈，并发展成整个大地震动。城内的人愈发惊慌失措，混乱进一步扩大。惊恐的叫声甚至传到百米的高台上。

高台剧烈震动，不管是军团还是猎矢的人都失去平衡。搭载完矿工的飞艇也紧急打开推进器离开高台。

与震动一同发生的还有嘎隆嘎隆的地鸣声。

古德和艾薇茵半蹲下，同时望向四周。竖立在鎏金城各处直插云霄、如同藤蔓一样扭曲的钢铁尖塔发出嘎吱嘎吱的巨响，慢慢向着高台这里聚拢。钢铁巨塔从四面八方压到城市上，遮盖着阳光，城内一时变得如同黄昏一样。

“看样子是不打算放过我们中任何一个人啊。”艾薇茵皱着眉头望向越来越小的天空。

天空传来嗖嗖的风声。声音越来越大。不一会胳膊粗的钢锥像雨点一样落下。那些都是原先从那些尖塔表面长出来的尖刺。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钢锥无差别的砸在军团和猎矢的战士身上，铠甲和机械外骨骼在钢铁构成的弹幕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铁锥砸穿飞艇的翼，搭载着刚刚撤离的矿工的飞艇失去平衡倾倒在平台上。

嚻张开双臂尽可能地将他和艾薇茵遮挡住，用身体挡下铁锥。艾薇茵大喊：“藤蔓守护！”

裁决女王的手立刻快速敲击控制台。飞艇、战士、还有艾薇茵和古德上方的天空随即出现多个由发光的玫瑰藤蔓纹路构成的圆形平面。光的藤蔓迅速蔓延开形成一面屏障。钢锥一落在藤蔓上就被弹开。

所幸在护盾保护下飞艇没有受到进一步的损伤。艾薇茵松了口气。然而同一时间将近十米长两米宽的巨剑朝古德和艾薇茵横扫过来。

古德让嚻回到身上同时张开双臂，他自己也反手握住短刀挡住大刀。嚻张开手掌抓住剑刃的瞬间，祸灵狌狌的亮度和轮廓如同混入杂讯一样出现一阵闪烁。古德连带着祸灵被推开好几米才勉强压住大刀。

“好沉……”

古德咬紧牙关，早已布满汗水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从刚才开始古德明显感觉到身体迅速变得沉重迟缓。呼吸也变得更急促。

“藤蔓守护！”

藤蔓花纹出现在祸灵与大剑之间，同样的藤蔓花纹还爬上古德和祸灵嚻的身体。大刀施加的压力顿时消失。

古德转头望向身后。艾薇茵看了他一眼，注意力放回到用护盾保护依然还在撤离的矿工上。疲倦在艾薇茵的脸上留下了明显的阴影。

古德喘着气。

“不能继续耗下去了——”

古德迈开脚步冲向从刚才开始就没有移动过位置的句芒。

“小古，冷静点！”

古德拖着沉重的身体不断加速，把落下的钢针，矿工的尖叫声还有泰克莫斯特的警告都抛诸脑后。他盯着句芒，高高举起短刀并操纵祸灵嚻像刚才一样握紧右拳拉到身后。

和句芒的距离只剩下十米。句芒还是没有动，也没有采取防御措施。古德一跃而起企图一击击退句芒。

古德大喊一声：“金刚破！”

脚刚一离地身体就停在半空。古德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力量把他死死固定在地上。古德顾不得那么多，保持着那个姿势刺出短刀，可是这时他才发现就连手都不能自由活动。不只是他本体，就连嚻也无法打出凝聚了高浓度源子的拳头。

“小古，地面！”

泰克莫斯特的声音在脑海中激烈回荡。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好几束金属触手从地面伸长出来同时裹住古德的双臂双腿和嚻。

古德全力挣扎。姑且不说他，就连力大无比的嚻都不能让束缚他们的钢铁发生丁点形变。

正当他埋头于解除束缚之际，眼睛的余光捕捉到某种东西移动的轨迹。

艾薇茵的尖叫声划破天际。

“左后方！”

古德猛然抬头望向左后方，眼前的东西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句芒的上半身出现在其中一根金属触手上。他的左手举到肩膀高度，另一片大刀悬在半空。句芒左手食指往下一点，刀刃顺着同样的轨迹朝古德头盖骨劈下来。

古德操纵嚻去挡攻击，但是他忘记祸灵嚻同样动弹不得。古德紧紧闭上眼睛。

就在锋利的刀刃要劈开古德头盖骨之际——

“凛冽霜华！”

艾薇茵叫声中，古德上方出现了许多淡蓝色发光的玫瑰花瓣，花瓣在金属触手上碎成无数冰晶。金属触手上立刻结出晶莹的冰，接着“当”一声，钢断裂。古德突然下落。落下的刀刃正好擦着坠落的古德头顶而过。

突如其来的坠落感让古德猛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句芒左手横着一划。右侧凭空出现一把同样的刀刃朝着他刺过来。

古德在空中扭动腰部让身体贴着刀刃落下。落地同时顺势翻滚一周后，连着后踢步躲开接连在空中出现并追着他飞来的刀刃，最后跳到祸灵嚻的胳膊上与地面保持一定的距离。

句芒还想继续追击，但是左手却在不知不觉中结了一层冰，几块玫瑰花瓣在他周围缓缓飘落。他一动，左胳膊应声从肘部断裂。

句芒面不改色，他把下半身也从金属条中拉出来落到地面，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古德和艾薇茵。液态金属从胳膊断裂的地方冒出来重新构筑起前臂，但是复原速度显然比刚才慢得多。

古德在嚻的运送下来到艾薇茵身旁。她和裁决女王周围萦绕着无数花瓣冰晶艾薇茵单膝跪地，气息明显比刚才要紊乱。

句芒抬起右手，快速掰着手指，然后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我的手！”

一个猎矢战士突然叫嚷着扔掉手中的步枪，扯掉右前臂上的机械外骨骼露出赤裸的前臂。他的手腕以下的皮肤变成黑灰色无法自由动弹。以那人为开端，还未进入飞艇内的矿工、猎矢战士甚至军团士兵一个接一个发出惨叫声。他们都捂着自己的身体某个部位，有些身体裸露出的部位也如同第一个人一样开始金属化。

古德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腿。膝盖上的皮肤已经变成金属并且还在扩散。

“是诅咒！”

古德眼球快速左右转动，接着艾薇茵的话说道：“那本书落地后碎成粉尘。那大概就是源头。”

艾薇茵捂着脖子，从手的缝隙可以看见她的脖子也出现同样的变异。

“原来这就是身体沉重的原因啊。”光线越来越暗。尖塔聚拢在平台上并且慢慢合拢，鎏金城即将变成密闭的空间。第一艘飞艇才刚上满人正要关上舱门起飞。

与在场的人身上的异变同步进行的还有句芒的自我恢复，眼看前臂已经长出大半了。也许是觉得在场没有人能构成威胁吧，句芒并没有急于掐断众人的气息。

艾薇茵双膝跪地，双手撑着地面，脸上满是疲倦。她呆呆地望着地面，少有地用带有不甘的声音呢喃：“来不及了……”

古德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然后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与此时此刻最不相符的微笑。他用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对身后的艾薇茵吼了一声：“站起来！”艾薇茵吓了一跳，抬头望向古德。

“你就是这样遵守约定的吗！你要保护的人是哭丧着脸跪在地上就能保护好的吗？”

艾薇茵摇了摇头。

“已经晚了，如果一开始就预想到的话就不会这样了。咳咳……都是我的错……”

“对。你错了。你就不该追求什么自由。乖乖过奴隶的生活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

“什么？”

艾薇茵面露愠色。

“你根本不了解我们的过去，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我当然不了解。过去经历过什么只有当事人自己感受最深刻。只是看见你遇到一点点挫折就想放弃，看来你所追求的自由对你来说也不是多宝贵的东西。”

“胡说！”

艾薇茵双手捏紧拳头，用力捶打地面。

“看得见无垠的大地，却不能尽情地在上面奔跑。望得到无际的天空，却不能自由翱翔。手和脚上没有枷锁，但是性命掌握在别人手里就如纸一般轻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必须按照别人设定好的去执行。所有对外界的幻想只能透过一本本书中的故事来实现，那一刻多么希望灵魂是单独存在的。那样的话就能从身体解脱出来自由自在的飞翔。哪怕只有一分钟——不，一秒钟也满足了。”

艾薇茵的泪水盈满眼眶，啪塔啪塔地滴落在地上。

“那天我成功逃脱了，自由了——可是我一点不开心。我终于明白自由固然可贵，但不应该用其他人的生命换取的。更不要说她们和我一样都是渴望蓝天的笼中鸟！我欺骗了她们，我根本没有能力在袭击执政官后再去救出她们，光是逃命就已经很艰难。可是她们依然相信我，都是——都是我的错，今天的一切都怪我，是我的错，我的错——”

“终于说出来啦？”

“嗯？”

“从见到你们的那一刻就总觉得还有一个声音在说着什么，但就是听不清楚。原来如此，说的就是这件事啊。”

艾薇茵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第一艘离开的飞艇全速朝着尖塔中间的缝隙提升高度，然而还是没有赶上。至此尖塔几乎完全完成合拢。鎏金城绝大部分区域被尖塔包裹在其中陷入黑暗。来不及逃离的飞艇只能在空中盘旋。而地面上早已俨然地狱。

古德点点头，转过头去扬起嘴角，然后鼓足力气大声说道：“站起来！给我听着！”

艾薇茵浑身颤抖一下。

“对自由的向往是所有人的本能，这天、这地、这大海本就是我们的！为什么要卑躬屈膝向狗屁‘神’乞讨？这是你的错？我的错？他们的错？错！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错！所以今天在场的‘人’都不会死！我会带着所有人离开，再把那些自称为‘神’的侵略者灭了，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艾薇茵呆呆地凝视古德，然后从地面上站起来用手擦去眼泪。此时脸上已经没有了怯懦和软弱。她坚毅地望着句芒问道：“咳……说起来都是你突然出现把一切搅乱。如今又高高在上好似很有道理地教训我，听见你的声音我就生气，等把事情解决了我一定要和你算算这一笔账。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还是要问我吗！”古德摇头苦笑，“哎，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答案明明已经在你手中，你居然没发现？”

“答案……”

艾薇茵眯着眼睛就好像在咀嚼意思似嘟囔古德的话，突然睁大眼睛。

嚻弯下腰揽起地上的钢锥。古德正手握住短刀，弯下腰用刀柄敲了敲正面已经变成金属的右膝盖。

“对我们来说机会只有一次。你只需要抓住那个老头，之后的事交给我。我还挺忙的，还得赶着去下一场约会。”

艾薇茵双手双臂交叉举至胸前，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