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声音

即便声音模糊遥远，谢必安亦能清楚听见。她说的是“天灾颇多，人情浅薄，生命脆弱，世间因果轮回难以预料，还免不得七情六欲勾心斗角种种纷扰。活在当下既难又苦，倒不如醉死梦中呢”。

九狐狸那双仿佛有魔力的眼睛将他带回到了不知多少年前的隆冬，漫天雪花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地给全城铺上条巨大的白毯子。

那会儿天寒，校道上行人颇少，所以他一眼就看见了盘腿坐在东樱树下，头戴棉帽，身穿棉裤棉衣，脚踏雪靴的女孩子。

飒沓的花瓣夹杂着雪飘落到她木棉色的帽子上，眉眼并不很出众，笑容可掬，皮肤偏黄，眼睑下面有几颗小雀斑。但瑕不掩瑜，隔老远都能感受得到她刻在骨子里的灵动气，就像冬樱化出来的精灵，没有寒梅的傲骨，却比任何花朵都要来得沁人心扉。

不加掩饰的灼热目光令得她注意到了站在远处的谢必安，对视片刻以后这冬樱精灵般的女孩子落落大方地向他挥了挥手。

于是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往那冬樱树下走去，脑子里头来来回回，竟只剩下了两个词——‘一见倾心，一眼万年’。

只可惜，初见的第一句话不再是他刻在心头难以忘却的：“你好呀，小师弟，要不要加入我们青天白日梦社团？”而变成了：“快些醒来罢，小白，你被第五层的魇缠住了。”

于是那精灵，那飘雪，那冬樱悉数幻灭，唯冬樱花瓣上的那抹粉仍在眼前，真真切切。

谢必安毅然决然地奋力往前抓了一把，魔怔似的表情惊得九狐狸连问：“小白，小白？你可还好？”

他恍惚才有些回过神来：“还好，还好。”

“还好便放开我的袖子罢，”九狐狸无奈笑，“再这样儿拽下去，我可当真要变成‘断袖’啦。”

“这岂非正好遂了愿国主大人的愿？”后知后觉的谢必安这才松开了手，打趣道，“若真断了，国主大人指不定会对我如何感恩戴德呢。”

“他做戏胡闹而已，怎的你也跟着瞎起哄，”九狐狸翻了个白眼，“方才可是看见栖梧了？”

“……嗯，”谢必安毫不犹豫地拍马屁道，“得亏狐王相助，否则这五戒中的第一戒我就得栽。”

极乐楼原是为栖梧挑选后人所设，她信佛，前四层的关卡为“善”，所以不会很难，但凡脑子灵光些，肚子里有点儿墨水的都能走过来，可打第五层开始，便是正式为挑选后人而设下的试炼了。

方才谢必安所说的“五戒”，便是佛家的戒淫，戒杀，戒盗，戒酒和戒妄语，空间会对应闯入者内心所珍视之物而变化，生成“魇”来考验试炼之人，闯过的能得到相应的奖赏，失败则会遭到随机的惩罚。

若最终能通过“五戒”、“六欲”、“七情”、“八苦”、“九识”的考验，便可进入“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的归墟。

民间关于归墟的说法有许多，但具体如何却无人知晓，包括吊打过天上一众神仙的九狐狸在内也没有成功进去过，谁都不知道凤凰在归墟里给成功者留下了什么样儿的奖励。

所以其实九狐狸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归墟，进极乐楼不过是为了将计就计，让周阒然得以进入他自己蓄谋已久的归墟而已，至于他最后能不能通过考验，会得到什么样的力量作为奖赏，这都是后话，是可以往后再设法解决的事情。

于谢必安与九狐狸这两个站定龙紫玥不动摇的忠犬而言，若在解决自己的事情之余，还能替自家公子排忧解难，那是再好不过的发展。而站在龙紫玥的角度上想，眼下当务之急，是该如何处理掉朱厌与周阒然这两碍事又不容忽视的定时炸弹，毕竟唯有将如今两党鼎立的局势破掉，才好将日熹民众的民心俱收于眼底。

将周阒然暂困于极乐楼，这还是谢必安这狡猾商人出的主意——他们都是来自“那个世界”的人，彼此之间更能洞悉对方的想法，算计起来自然也就更加容易。

当还在瘟疫村外，客栈之时，谢必安就胸有成竹道：“我们不妨先将消息通过坊间流言传出去，在下敢保证，国主大人，铁定会比狐王所言的那位故人先行上钩。”

那日天正下雨，伴着淅淅沥沥的雨音，不少秋叶零落成泥，单是闻着随风而来的潮湿气，九狐狸都能感受到到一股阴谋的味道：“为何，他……很想回去么？”

谢必安自窗牗随手捻起一片泛黄的落叶，笑：“自然不是。”

按照谢必安的说法，在从“那个世界”里来的人当中，最成功的一个，无疑就是周阒然，如果他真的只是那么单纯的想要进入归墟，探寻回到“那个世界”的方法的话，那他就没必要费心费力的在日熹混上个国主的名头，直接想法子进极乐楼就好了，毕竟“门”每隔一段时日都会有松动，他完全可以趁机溜进去，将精力全都花在完成他想回到“那个世界”的愿望上，而非在外争权夺利。

“如此，”九狐狸托腮思忖，“你为何敢如此笃定？”

“归墟内藏有关乎这整个世界的秘密，”谢必安风度翩翩的笑容里夹杂着少许轻蔑，“极乐楼不好闯，他知道自己的能耐，自然不敢进去单打独斗，可若是能傍上狐王同去，既可实现自己的计划，又可知晓我们的计划，岂非一举两得，稳赚不赔？只可惜，到头来的结局，却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

思及此处，九狐狸深深皱起了眉头。

他甚少会露出这般愁苦的表情，由于九狐狸实在出神太久，站在他身侧的谢必安终于按捺不住，伸手去扯了扯他那很是骚气的桃花色广袖：“狐王，狐王？”

那两撇皱起来的眉毛才肯舒展开：“嗯？”

“想甚么呢，莫非神通广大如狐王这般亦会被‘魇’所缚？”谢必安调侃拍马屁两不误的说道。

“你说这般谨慎小心的一只龟，当初为何会孤身前来呢？”九狐狸疑惑道。

“狐王……真想知道？”谢必安收回那打趣的表情，正色道。

九狐狸挥了挥袖子：“但说无妨。”

“在下以为……”谢必安轻叹了声，“国主大人，许是觉得以狐王的人品，绝不会谋害自己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