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林野没再废话。他把金剑往肩上一搁，扭头冲青砚喊了句“帮我看着点后脑勺”，话音没落人已经蹿出去了，脚底下踩的空气炸出一串白圈，直扑墟主那张没五官的脸。

青砚在后头气得跺脚：“我还没答应呢！”

“默许了！”林野头也不回。

墟主见他冲过来，黑雾翻涌着往外一扩，又是七八根触须甩过来。这回林野学乖了，不硬砍，身子贴着触须往旁边一让，借着那股抽过来的风力斜斜一送，人已经绕到墟主侧面。墟主侧身，触须回扫，林野脚下连点三下，跟跳房子似的从三根触须的缝隙里钻过去，顺手拿剑尖在那触须根上挑了一记——没断，但挑得那根触须缩回去抖了半天。

“你只会躲。”墟主的声音平平的。

“我这才叫打。”林野又绕到另一边，金剑换到左手，右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先民玉简。他把玉简往剑身上一拍，剑身上的序纹沾了玉简的金辉，唰地亮了一截，比之前那快没油的灯亮堂多了。“阵道长老！我数三下，你那边把封滞的劲儿往回收一成！”

阵道长老一愣：“收？收了我这边封得更慢了！”

“让你收你就收！我拿命换的封滞进度，你当白换的？”林野吼完，玉简在剑身上蹭了两下，又亮了点，“一！”

墟主的触须明显加快了节奏。林野左肩挨了一下，黑雾钻进皮肉里，那条胳膊当场就抬不起来了。他咬着牙拿剑尖往肩上一点，序纹烫进去，黑雾滋啦一声冒了股青烟，烧没了，可肩膀还是木的。

“二！”

青砚在阵台上掐诀掐得手指头抽筋。白发道尊在旁边急得转圈：“你倒是帮他想想办法啊！”

“我在想！”青砚吼回去，“我掐的是护他神魂的诀，你再吵我掐错了你负责？”

“三！”

阵道长老一咬牙，把封滞的力道往回抽了一成。界隙那边本来压得死死的阵链松了一松，灰雾往外涌的速度快了几分。墟主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

变化，祂猛地回头去看界隙，林野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把手里攥了半天的玉简往天上一抛。玉简在半空炸开，散成漫天金粉，金粉不散乱，循着刚才封滞阵链的方向倒灌回去，一头扎进界隙边缘的阵纹里。阵纹吃了金粉，跟打了鸡血似的疯长，本来被墟主掰断的那几道阵链“啪啪啪”自己长回来了，比原来粗了不止一圈。

“先民锁界纹！”阵道长老眼睛亮了，“这小子把玉简里最后那点存货全掏出来了！”

墟主再想回头去拆，林野已经贴到祂跟前了。金剑横着拍出去，剑身上的序纹跟烧红的铁丝似的往墟主核心那处幽暗上烫。不扎，就拍，拍完就跑。墟主抬手抓他，他缩脖子一矮从腋下滑过去；墟主转身踩他，他拿剑背往地上一杵借力弹开，跟只逮不住的耗子似的在墟主身上四处乱窜。

“你烦不烦。”墟主的声音终于带了点人味儿——那种被蚊子吵了一宿没睡着的烦躁。

“烦就对了。”林野喘着粗气，半边石头脸抽了抽，“你让我不痛快，我也让你不痛快，咱俩扯平。”

就这么一耽误的工夫，界隙那边的封滞阵链已经重新缠稳了。阵道长老发了狠，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几十道阵链层层叠叠裹上去，灰雾往外渗的速度从“滴香油”变成了“渗露水”。墟主身上那股源源不断的底气肉眼可见地瘪了一截，黑雾的翻涌慢了，触须的抽打也没那么利索了。

墟主站定了。祂没再追林野，就那么站在原地，纯白面容上那点烦躁慢慢沉下去，重新变成了一片漠然。

“你封得了一时。”祂缓缓开口，“封不了一世。界隙只要存在一日，我便可重来。”

林野也站定了，拄着剑喘气。他浑身是伤，左胳膊抬不起来，右腿刚才被触须扫了一记，裤腿以下全是灰白色的硬壳，走一步掉一地渣。可他咧嘴笑了笑，牙缝里全是血：

“谁说要封一世？封到把你撵回去就够了。你回你那边待着去，九州这破地方，不欢迎你。”

墟主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让林野后脊梁发凉，可祂没动手，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身形往界隙方向挪了挪。黑雾开始收拢，触须一根根缩回去，最后整道虚影退到裂痕边缘，半截身子已经没入灰雾里了。

“我还会回来。”祂说。

“回来一次我打一次。”林野拿剑尖戳地撑着身子，“慢走不送。”

墟主彻底退进界隙深处。裂痕边缘的封滞阵链绷得嘎吱响，但好歹是稳住了，灰雾不再往外涌，裂口缩到原来的一半宽窄。守阵的几万号人齐刷刷瘫了一片，坐地上的、躺地上的、趴阵台上直接睡过去的，东倒西歪跟秋收后的稻草人似的。

青砚跑过来扶林野，走到跟前才发现他两条腿都在抖，全靠剑撑着才没倒。她伸手架住他胳膊，没好气地说：“下回再这么干，我先把你绑阵台上。”

“下回再说下回的。”林野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闭了眼，“让我靠会儿……就一会儿。”

白发道尊颠颠地跑过来，手里攥着半截新折的枯枝，乐呵呵的：“封住了！真封住了！虽说是暂时的，可好歹喘口气了！来来来，谁去丹宗把回魂丹拿来，这小子快不行了——”

“还没死呢。”林野从青砚肩膀缝里闷闷地回了一句。

“快了快了，我看你这脸色跟棺材板一个色号。”老头蹲下来戳了戳他脸上的灰白蚀斑，“哟，硬邦邦的，敲着跟敲石头似的。青砚丫头，回头得给他泡个药浴，不然明天胳膊腿儿就掰不动了。”

林野没再吭声。他趴在青砚肩上，听着远处阵道长老骂骂咧咧地指挥人加固阵链，听着几万号修士此起彼伏的哎哟声和笑骂声，听着风吹过阵纹发出的低低哨音，忽然觉得这破九州吵吵嚷嚷的，还挺好。

界隙深处，灰雾重重叠叠合拢了，把那双漠然的眼睛遮在了最里头。但林野知道，那双眼没闭。

只是暂时挪开了。

他攥了攥手里残破的金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下回换个结实点的剑。